第245章 九原帐亲王论功首,皇极殿天子试储君(1 / 2)

腊月里天寒地冻,卫拉特蒙古准噶尔部陡然兴兵,借着“追剿叛部”的名头,挥师东向,冷不防便袭了漠北喀尔喀土谢图汗部。

土谢图汗仓促迎敌,连吃了几场败仗,部众溃散千里,没奈何,只得领着残部往南奔逃,直退到长城脚下,遣了使者跪在关前,一把眼泪一把血地上表,哀求天朝援手。

大楚自开国以来,便以“天朝上国”自居,维系这宗藩体系,本是国策根本。

内阁首辅路怀瑾得了消息,在皇极殿前朗声奏道:“卫拉特恃强凌弱,分明是藐视天朝威仪!若不加以惩戒,只怕诸藩寒心,北境从此永无宁日了。”

皇帝林琰听了,微微颔首,当下下诏,勒令卫拉特退兵。

谁知那准噶尔部新近得势,气焰正盛,仗着骑兵骁勇,竟将天子诏书视同废纸,非但不退,反而变本加厉,前锋直逼九原。

圣心大怒,即命宁安亲王林桢挂帅出征。这才有了九原城外那一场雷霆万钧的决战。

建武二十年二月,地气方暖未暖,漠南的风硬得像刀子,刮得人脸生疼。

宁安亲王林桢勒马立于九原城外高坡之上,一身玄色大氅被狂风扯得猎猎作响。

他抬手按住胸前天子亲赐的赤金蟠龙掩心镜,指节在那冰冷的金鳞上轻轻一叩——这便是出京前,父皇在他肩头轻拍那只手留下的温度,也是他此战必须带回来的“交代”。

坡下,六万步骑已列成严整方阵。

左翼,宣府、大同二镇的精骑披着布面铁甲,马鬃染得朱红,长槊如林;

右翼,蓟镇副总兵林梓所部“燕山左卫”重甲骑兵,人马俱披布面铁甲,日光一照,竟是一片森冷的银潮;

中军后方,辽东镇参将林楠所率“沈阳卫”轻骑散作游骑哨探,马蹄裹了布,衔枚疾走,悄无声息。

更惹眼的,是阵前那些身着各色皮裘、顶着红缨的蒙古台吉们——科尔沁、喀喇沁、土默特各部共出兵六万,战马虽不及楚军的高头大马,却胜在耐旱耐寒,长于奔袭。

“王爷,前锋来报——卫拉特游骑在三十里外狼居山一带游弋,约莫五千人马。”林梓策马来到坡下,掀开兜鍪顿项,露出一张被塞外风沙磨砺得粗糙刚毅的脸。

这位诚武伯因在辽东战场屡立战功而得爵,年纪虽轻,却在蓟镇与东虏周旋多年,最是通晓骑兵战法。

林桢略一点头,目光扫向身侧另一员将领——林楠。这位威宁伯比林梓还小上一岁,却是辽东军中翘楚,尤擅轻骑突袭。

“威宁伯,你带沈阳卫先绕至狼居山西侧,待我军与敌接战,你便从侧后突击,断其归路。”

“得令!”林楠抱拳,一夹马腹,带着本部三千轻骑,如离弦之箭般消失在漫天风沙里。

战鼓擂响,六万楚军步骑缓缓推进。

车轮碾过冻土,发出沉闷的“隆隆”声——这便是工部这些年抢修的“京师九原铁路支线”,虽铁轨未曾全数铺就,那枕木与路基却已能承载重载马车。

粮草、军械、帐篷借着骡马牵引,源源不断运抵前线,竟是把昔日“千里馈粮,士有饥色”的难题,去了七分。

随军的户部郎中曾私下感叹:“有此铁路,漠南之战,已先胜了三分。”

卫拉特部的反应比预想的更快。不到一个时辰,前方尘土大作,四万余骑兵如潮水般涌来。

只是这一次,他们并未立刻冲锋,竟在距楚军阵列一千五百步开外骤然停住。

林桢眯起眼,瞳孔微微一缩。只见卫拉特军阵中央,数千头高大健壮的双峰骆驼被驱至前阵。

这些骆驼披着厚实的牛皮毯,毯上用铜钉加固,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骆驼彼此间以坚韧的皮绳相连,眨眼间便结成一道蜿蜒起伏、浑然一体的“驼城”。

骆驼背上,架起了数百门闪烁青铜光泽的佛朗机炮,炮身修长,炮尾坠着平衡锤,炮管在支架上灵活转动,显是精心改良过的。

而骆驼间的缝隙里,蹲伏着成千上万的卫拉特火绳铳手,手中火枪枪管修长,枪托抵肩,黑洞洞的枪口从“驼城”间隙探出,活似潜伏在沙丘后的毒蛇,幽幽瞪着楚军。

“好家伙,竟摆出这等阵势。”林梓低声道,语气里透着一丝凝重。

这般借骆驼的机动与防御结成的移动堡垒,配上佛朗机炮的速射,确是克制步兵推进的利器。

“传令,前锋营燧发铳兵上前,炮兵就位!”林桢的声音透过金面罩传出,冷静得不带一丝波澜。

楚军阵线前方,九千名身着蓝布面铁甲、头戴朱漆“勇”字盔的燧发铳兵迈着齐整步伐向前推进。

肩头燧发铳修长,刺刀雪亮。身后,则是工部最新铸造的一百二十门“红衣大炮”,沉重炮车由骡马拖拽至阵前,炮手们迅速垒起简易炮垒,校准了射界。

战事便在这诡异的寂静后,骤然爆发。

卫拉特军先发制人。几声尖利的牛角号响,“驼城”上的佛朗机炮几乎同时喷吐火舌,铅弹呼啸着划破长空,砸向楚军燧发铳兵方阵。

紧接着,火绳铳声密如爆豆,硝烟瞬间笼住了卫拉特前阵。

楚军燧发铳兵却未即刻还击,依旧稳步推进,步伐不乱。直至切入五十步距离,林桢手中令旗猛地劈下!

“放!”

九千支燧发铳自方阵两端向中心递次怒吼,枪声齐整得宛若一声惊雷。

白色硝烟顷刻吞没了前排兵士的身影。铅弹如飞蝗扑向“驼城”,打得牛皮毯碎片乱飞,骆驼惊嘶连连。

怎奈骆驼身躯厚实,披挂的皮甲与阵前沙垒又消去了不少力道,许多子弹嵌在皮甲或沙垒里,并未造成大创。

倒是那些佛朗机炮,凭着射速与灵活,不断调转角度,对楚军方阵施以精准骚扰,不时有人中弹栽倒,方阵露出短暂缺口,却又立刻被后排兵士补齐。

“龟儿子,够硬!”一名楚军什长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一边装药一边骂道。

燧发铳射速、精度虽胜火绳铳一筹,面对这依托骆驼的移动堡垒,穿透力终究嫌不足。

“炮兵,覆盖射击!掷弹兵,上前!”林桢的命令再度下达。

“红衣大炮”轰然怒吼。这等重炮威力巨大,虽射速迟缓,每一发落地,都能掀起一片血雨。

炮弹砸在“驼城”上,骆驼连皮带骨被炸得粉碎,血肉横飞。

然而卫拉特人性子极韧,前头的骆驼倒了,后头的立刻顶上补缺,佛朗机炮依旧咆哮不止。

恰在此时,楚军阵中走出一队异样兵士。一个个身材魁梧,背负鼓胀藤筐,手中握着造型奇特的棒状物——正是楚军掷弹兵装备的集束手榴弹。

这些掷弹兵体魄强健,动作矫捷,在军官口令下,散作一线向前跃进。

“投!”

一声令下,数百枚集束手榴弹在空中划出弧线,越过两军空隙,精准落入“驼城”缝隙之中。

轰!轰!轰!

连环爆响震耳欲聋。集束手榴弹的巨大威力在拥挤的“驼城”内部炸开,瞬间撕裂了骆驼防线。

气浪翻滚,骆驼被掀翻在地,火枪铳炸得四分五裂。

硝烟散尽,原本严密的“驼城”被撕开数道巨大豁口,受惊的骆驼狂奔乱撞,反倒冲乱了自家阵脚。

“步兵火铳,齐射!前进!”林桢抓住战机。

楚军燧发铳兵方阵踏着整齐步伐,在弥漫硝烟与战友尸骸间向前推进。

他们无视两侧零星的枪弹,枪口直指“驼城”缺口,一轮又一轮齐射。每一次轰鸣,便有一片卫拉特兵士倒下。

燧发铳兵悍不畏死,前排倒下,后排补上,拿尸体填平进路,凭火力挤压着卫拉特人的生路。

方阵宛如一具冷酷的绞肉机,缓慢而坚定地向“驼城”碾压过去。

中路胶着,两翼战事也已入白热。卫拉特人将计就计,趁“驼城”黏住楚军主力,派出精锐重骑兵,分头冲击掩护楚军两翼的科尔沁、喀喇沁等蒙古盟部骑兵。

卫拉特骑兵人多势众,多是身经百战的老卒,战马虽不及楚军战马高大,却更为灵便。

他们借着骑兵的速度,反复冲撞蒙古盟部的侧翼。蒙古骑兵虽勇,在这等持续冲击下,阵型渐散,伤亡渐增,已现溃退之象。

一旦两翼被破,楚军步兵方阵的侧后便将全然暴露在卫拉特铁蹄之下。

“王爷,蒙古各部顶不住了!”斥候飞马禀报。

林桢目光一凛,却不慌乱。他早料到这些蒙古盟部战力参差,关键时刻,须得一支真正的王牌稳住阵脚。

“传令,诚武伯率燕山左卫枪骑兵,反冲锋!目标,卫拉特骑兵主力!”

号令迅疾传下。一直蓄势待发的右翼,林梓所部“燕山左卫”重甲骑兵动了。

然这却非寻常重骑冲锋,而是楚军新近编练的枪骑兵。

人马俱披布面铁甲,内衬锁子甲,掌中握的并非马刀,而是长达一丈二尺的骑兵长枪,枪尾装有卡榫,以防冲锋时枪身脱手。

日光下,那密集的枪林泛着慑人的寒光。

“燕山左卫!随我冲!”林梓大吼一声,一马当先。三千枪骑兵好似出闸猛虎,又似一道银色闪电,以排山倒海之势,朝着正追击溃散蒙古骑兵的卫拉特骑兵侧翼狠狠撞去!

卫拉特骑兵正沉浸在击溃蒙古盟部的得意中,猝不及防,哪里还来得及调整阵型?

他们引以为傲的机动性,在楚军枪骑兵严整的冲锋阵型与恐怖的贯穿力面前,竟是不堪一击。

只听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两股钢铁洪流猛烈相撞。

楚军枪骑兵的长枪宛若死神的镰刀,轻易洞穿了卫拉特骑兵的皮甲身躯。长枪折断,骑兵落马,战马悲鸣。

林梓手中长枪一次冲锋便接连洞穿三名卫拉特骑兵,枪杆受力崩裂,他顺势抽出腰间镶银雁翎刀,继续砍杀。

枪骑兵的冲击力是毁灭性的。

他们凭仗厚重的人马装甲与密集的冲锋阵型,硬生生在卫拉特骑兵阵中犁出一条血路。

卫拉特骑兵的惯用的弓箭,仓促射击后,在楚军面甲与马铠上,仅能附着数支箭支未能大伤,楚军的长枪与马刀却能轻易收割性命。

这一场反冲锋,彻底扭转了战局。卫拉特骑兵士气霎时崩溃,再顾不上追击蒙古盟部,纷纷拨转马头,向后逃窜。

楚军枪骑兵却不追赶,冲击过后迅速收拢阵型,如同一堵移动的钢铁城墙,牢牢稳住了右翼战线。

与此同时,中路楚军燧发铳兵终于突破了“驼城”的最后防线。

付出数百人伤亡的代价后,他们成功压缩了战场空间,将残余的卫拉特步兵与炮兵逼入绝境。

没了骆驼遮蔽,卫拉特人的佛朗机炮与火绳铳,在近距离的燧发铳齐射面前,全无还手之力。

“全军压上!歼灭顽敌!”林桢拔剑出鞘,剑锋直指溃逃的卫拉特余部。

楚军步兵发出震天喊杀声,如潮水般涌向敌阵。

左翼宣府、大同骑兵也趁机发起总攻,与右翼燕山左卫枪骑兵形成合围之势。

战场上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卫拉特人虽顽抗不休,在楚军绝对优势兵力与坚定战术面前,败局已定。

林桢立在高坡,冷眼瞧着这一切。

他留意到,溃逃的卫拉特人群中,几个身着华丽皮袍、头戴红缨的贵族头目正试图组织最后抵抗,却转眼便被楚军骑兵淹没。

雪沫子被晚风卷着,刮在人脸上似细碎的刀子。

卫拉特残部四散奔逃,雪地上的马蹄印岔出七八条去向,一时难辨主力踪迹。

战场上血腥气混着硝烟味,楚军士兵正清理战场,救治伤者,收缴兵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