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曹左史巧献连环策,东宫主秉笔定章程(1 / 2)

九原驿站,夜雪初霁。

正厅里炭盆烧得哔剥作响,暖烘烘的,却烘不开曹安于眉宇间那一层油光光的算计。

他指尖蘸着酽茶,在榆木桌上划了道歪扭的水痕,恰恰将摊开的漠北舆图拦腰截断。

“卫兄,你瞧这新附的三部——科尔沁、喀喇沁、土默特,眼下是得了草场,可‘羁縻’二字,终究是虚的。

朝廷拿麻绳拴着,他们觉着疼;若换成金链子……”

曹安于眼皮一抬,烛火在他深窝眼里跳了一跳,“他们便舍不得挣了。”

对面,卫进策正用银签剔着指甲缝里的墨渍。

方才他还伏案誊写宁安亲王给太子的回信,此刻却放下签子,从袖中抽出一份名帖,轻轻推到曹安于面前。

“曹兄高见。只是宗亲里头,那尊大佛——缙云郡王,如今掌着兵部,与路首辅互为表里,轻易动不得。倒是余杭郡王府那两位,倒是现成的破局之人。”

卫进策声音压得极低,字字却如冰碴子落在瓷盘里,清晰可闻:“如今宗室里,似崇明伯、嘉定伯那一干人,无从龙之功,爵位不免冷落。

偏生他们仗着陛下近年有意扶持,在江南弄什么‘工会常务’,替工匠织户讨薪维权,在民间倒赚了个好名声。

余杭郡王老千岁只求稳守宗人令的位子,可他府里这哥儿俩,却憋着一股劲儿想往上爬。

这次随征的勋贵子弟,得了主上两千匹西山牧场的军马,个个喜得合不拢嘴。可这帮宗亲的心思,压根不在漠北这片苦寒地上。”

他指尖点了点名帖上“崇明伯公子林樾”几个字,眼中精光一闪:“这帮人真正惦记的,是苏州府一带的盐利。

他们想把江南那套‘替织工维权’的把戏,搬到两淮盐场的灶户身上,借着‘体恤灶户’的名头,插手开中法。只是这开中法要转得动,离不开漠北这头的粮食交割。

若能把三部蒙古台吉在漠北的运粮路子捏在手里,再让崇明伯他们在江南借着维权清查盐引账目……这盐利的油水,就够他们吃一辈子了。”

“至于漠北工务?不过是他们遮人耳目的由头。

只要有个‘协理’的空衔,能名正言顺地插手漠北粮秣调度,配合江南的动作,谁还愿来这风雪地里啃沙子?

缙云郡王远在京城,纵使耳目灵通,也管不到江南盐场的‘恤民’琐事,这正是咱们的机会。”

曹安于眼中精光迸射,接过名帖在掌心摩挲着,茶渍在纸面上晕开一小片暗痕:“妙。

勋贵要的是脸面和实惠,宗亲要的是钱袋和名分,蒙古人要的是草场和互市便利——这三股绳,拧到王爷手里,便是连缙云郡王和路首辅也得掂量掂量。

至于缙云郡王那边,他重的是朝廷法度与军权,他即便不快,也不好为一个‘漠北粮秣协理’的虚名,越界来管路户的盐政烂账。”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抹冷峭:“至于东宫那边……他们忙着拉拢士大夫大乡绅,搞什么行政善后、宝钞结算。

可文臣最忌武人干政,更忌宗亲染指盐利。咱们偏要把这潭水搅浑。

只要崇明伯那边在江南闹起来,东宫为了安抚清流,必然要压一压宗亲的气焰,咱们正好在中间做个好人。”

卫进策会意,低声补了一句:“再者,那崇明伯公子最近正跟户部的官吏吵得不可开交——户部的人嫌他们工会干预商税,崇明伯一系则骂户部的人‘不恤百姓’。

如今他们又想借着盐丁维权插手开中法,户部盐政衙门怕是要炸锅。太子若站在士大夫一边,自然就得罪了这帮宗亲。

王爷只需在中间做个‘和事佬’,既卖了宗亲们人情,又不落偏袒之名,还能让他们感激王爷在漠北给了立足之地。”

“啪。”

曹安于将名帖拍在桌上,震得茶盏一跳。他盯着那几个被茶渍洇湿的名字,仿佛已看到未来朝堂上翻云覆雨的光景:“就这么办。

明日让王爷回信给太子,只说‘漠北粮秣转运,关系开中法度,宜抚宗亲以安人心’,具体章程,由你我拟了,报王爷画押。”

与此同时,千里外的东宫书房内,地龙烧得暖融,却掩不住顾衍之鼻尖上急出的细汗。

这位太子伴读捧着一卷《周礼》,书页被他捏得皱巴巴,嘴里念念有词:“《周礼·天官》载,‘以八法治官府’,这漠北善后,当以‘官属’为先,厘清工部、户部权责……”

“衍之,你别念了。”

周谨忍不住打断,他正伏案勾勒一张“漠北职官图”,朱砂笔在“通商参赞”“巡检司”几个字上圈了又圈,“首辅那边已经放了话,说宗亲不得干预边务。

可今日下朝,我瞧见崇明伯大公子的人,往宁安王府送了好几趟帖子。

而且,缙云郡王那边似乎也有了动静,怕是路首辅已经跟他通过气了。

听说崇明伯最近在苏州府动作很大,借着‘盐丁抚恤会’的名头,到处查盐场的旧账,这分明是冲着开中法去的!”

沈文蔚搁下茶盏,指尖在案上轻叩,声音沉稳如石落深潭:“宗亲那边,素来首鼠两端。

如今宗室里爵位最高的缙云郡王,因是陛下昔日谋主的缘故,与路首辅关系密切,他若不出手,其余宗亲便是一盘散沙。

但散沙也能迷眼——崇明伯和嘉定伯借着工会名头在江南收买人心,如今又想借盐丁维权插手开中法,分食盐利,其心可诛。

可陛下近年有意抬举宗室,太子若明着拦,反倒落个‘压制宗亲’的话柄,就连缙云郡王或许也会觉得太子是在打击整个宗室。

更何况,开中法重启是陛下钦定的国策,他们打着‘体恤盐丁’、‘充实边储’的旗号,谁敢说半个不字?”

顾衍之推了推眼镜,急道:“那便以‘名器不可假人’为由,引经据典,上书弹劾!

《礼记》云,‘亲疏有别,贵贱有等’,宗亲岂可越俎代庖,染指国家大利?

何况他们连漠北都不想去,只是为了在江南捞好处,才在漠北挂个虚名!”

周谨摇头苦笑:“书呆子气!你弹劾崇明伯、嘉定伯,他们反咬你‘阻挠开中法,不顾边储’,到时候清流们吵成一团,得利的是谁?

是宁安亲王那边——他们巴不得士大夫们内斗,好腾出手来拉拢宗亲勋贵,借宗亲的手控制漠北粮道,配合江南的盐务。

更何况,林尚书与路首辅正在合力推行新政,你此时弹劾宗亲,等于是在拆路首辅的台,林尚书岂会坐视?”

沈文蔚的指尖点在那条朱砂铁路线上,顺着轨距一路向北,最终停在道尔本厄鲁特城。

他没抬头,声音压得极低:“《漠北互市则例》的草案,让大理寺少卿陈允之的人也签个字。”

周谨笔尖一顿:“陈允之?他那是清流里的刺头,签了字,这章程怕是三年定不下来。”

“就是要他们签。”

沈文蔚终于抬眼,烛火在他眸中跳了一下,“字一签,这漠北的利弊,就成了他们自家账本上的盈亏。户部、工部、大理寺——都拴上,这船才沉不了。”

顾衍之推了推眼镜,急道:“可宗亲那边……”

“宗亲?”沈文蔚冷笑一声,截住话头,“散沙迷眼,但沙子进了眼睛,疼的是自己。

崇明伯想在江南借盐丁的手伸进盐场,我们就把漠北的粮袋子口子扎紧些。

他们要‘协理’,便给他们‘协理’的名头,但所有粮秣出入,必经户、工两部联署画押。这叫——用他们的规矩,卡他们的脖子。”

崇明伯、嘉定伯他们若要插手,就得按咱们的规矩来。

至于缙云郡王那边,他身为兵部尚书,只要咱们不触动军权,他为了维持朝堂平衡,未必会帮着族弟们胡闹,甚至可能为了避嫌而袖手旁观。

至于勋贵……他们得了马匹金银,已是满嘴流油,短时间内不会再闹。

但他们的子弟多在京营,太子可以多派文臣去京营‘讲经论道’,潜移默化,把他们的心思从‘抢功劳’转到‘守规矩’上来。

路首辅那边,更要紧密联络,让他觉得太子是他的‘同路人’。

还有,得给户部递个话,让他们在江南那边,把盐政的篱笆扎紧些,别给崇明伯他们太多空子钻。”

窗外月色清冷,照着书房内三张紧绷的脸。

顾衍之忽然叹了口气:“我只是觉得……殿下和宁安亲王,本是兄友弟恭。

可我们这么一搅和,怕是要生出嫌隙。还有缙云郡王,若他真的站出来维护宗亲……”

沈文蔚沉默片刻,轻声道:“殿下和亲王,都是聪明人。可聪明人底下,总有急着铺路的人。

曹安于、卫进策想给亲王攒势力,崇明伯兄弟想在宗室里压过缙云郡王的风头,还想在江南盐利里分一杯羹,我们想给太子固根本——这矛盾,不是兄友弟恭能消弥的。

至于缙云郡王……他若真是社稷之臣,便该明白,盐政关乎国库命脉,比宗亲私利更重要。”

三日后,宁安亲王林桢的回信送到东宫。

信中言辞恳切,先赞太子“善后条陈周详,深慰愚兄之心意”,继而话锋一转:“漠北新附,粮秣转运为开中法之基石。

余杭郡王之子崇明伯、嘉定伯等屡表忠心,愿捐资协理漠北粮务,并效仿江南工会旧例,体恤边地役夫,以安人心。

此辈虽疏属,然久沐天恩,心向朝廷。愚兄思之,若委以‘漠北粮务协理’虚衔,不涉实权,既可安其心,助开中法顺畅,亦可彰朝廷包容之量。不知弟以为然否?”

太子林崇捏着信纸,指节微微泛白。他知道,这是曹安于、卫进策的手笔。表面上是“协理粮务”,实则是给崇明伯他们在漠北插手粮秣调度开了口子。

一旦他们有了这个身份,便能名正言顺地核查运往边关的粮食数量、质量,进而牵扯到盐引的发放,最终在江南的盐政中分一杯羹。

这哪里是“安其心”,分明是借兄友弟恭的名义,往太子的“总揽”之权里钉钉子,更是为江南的宗亲递了一把刀。

更麻烦的是,这封信若传到缙云郡王耳中,他该如何自处?是维护宗亲,还是维护朝廷法度?

“殿下?”沈文蔚低声唤道,目光落在太子泛白的指节上。

林崇缓缓松开手,信纸飘落案头,如一片枯叶。

他望着舆图上那道蜿蜒向北的朱砂线,眼前却浮现出幼时兄长背他踏雪寻梅的旧影——而今,那双手正借着宗亲的手,往他掌心的权柄里钉钉子。

“回信。”他终是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唯眼底沉着一线冷光:“兄长所言甚是。

崇明伯公子忠勤可嘉,可授‘漠北粮务协理’衔,专司抚恤役夫、稽核粮秣转运数目,然所有粮务章程,仍需经户部、工部联署,报东宫审批。

至于余杭郡王老千岁处,亦当致意,言明此举乃体恤宗亲报国之心,望其教诲子弟,恪守章程,勿使盐务细事扰及漠北大局。

至于勋贵子弟,此前赏赐已足,今后漠北巡检司粮饷,仍由户部按制核发,不得私增。”

沈文蔚笔下不停,迅速记录。

他在心中暗赞太子高明:既给了面子,又把审批权抓在手里,还顺带提醒了老千岁要管教好儿子,莫要让盐务小事影响了漠北大局,更是向京城的缙云郡王释放了“按规矩办事”的信号。

周谨和顾衍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这封回信,看似应允,实则把“审批权”牢牢抓在手里。

可这样一来,宁安亲王那边,又会作何反应?崇明伯在江南的举动,又会给这潭浑水带来怎样的变数?

缙云郡王收到消息后,又会怎么看待这场宗室内的纷争?

窗外风起,卷着残冬的枯叶,扑打在窗纸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千里之外的九原驿站,曹安于读完太子的回信,冷笑一声,将信纸丢进炭盆。

火苗“呼”地窜起,吞噬了“联署”“审批”几个字。“太子这是要给咱们套缰绳啊。”

卫进策淡淡道。“缰绳套得住马,套不住人心。”

曹安于望着跳动的火焰,眼底映着火光,“崇明伯那边已经说了,只要有个‘粮务协理’的名头,他们就有法子在漠北‘稽核粮秣’,顺便查一查户部的账目,回头就能在江南跟户部争盐引。

至于缙云郡王那边,他如今正与路首辅忙着京师的宝钞改革,只要咱们不碰兵部的事,他乐得眼不见为净。

勋贵子弟那边,牛继宗已经放话,京营的粮饷若再拖延,他们就要‘亲赴漠北’问问究竟。

到时候,连缙云郡王这个兵部尚书,也要忌惮京营将领们的怒火。

至于江南那边……嘿,崇明伯已经在苏州府的盐场闹起来了,等漠北这边一对上暗号,户部盐政衙门就该头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