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养心殿帝主试群臣,保龄侯家筵讥中阙(2 / 2)

贾政忙躬身答话,一一禀明贾母旧宅花木近况,又絮叨些家中琐事:贾琏在工部如何勤于王事,贾蔷如何安分,王夫人在家礼佛,薛姨妈常来叙话……全是些不涉朝政的闲篇。

林琰听着,偶尔颔首,眼神里透出一丝难得的松弛,仿佛在这尊“泥塑尚书”舅舅面前,帝王的甲胄能稍稍卸下一角。

他信得过贾政的谨慎——此人庸碌,却从不逾矩,这正是林琰最放心之处。

唠罢家常,林琰才淡淡提及几句漠北卫所人事已定,命贾政在宗室勋戚宴饮时,稍加留意,勿让闲话扰了军心。

贾政连连称是,将这“略显重要”的机要牢牢记下,心知这是陛下特意为他撑体面的由头。

辞出行过礼,贾政退步极缓,足下极稳。

直至迈出那道高高的殿槛,背脊仍绷得笔直,方敢借着整理袍袖的动作,极轻地舒出一口浊气。

回头望望那巍峨殿影,他心头那点不安却愈发沉重。

主上对舅氏的“信任”,更像是一种恩典式的安置;而对太子一系的敲打,已从暗流涌动,转为雷霆初现。

回到荣国府,灯火犹明。

贾政屏退左右,只召贾琏、贾蔷及各房当家媳妇到内书房。众人见他面色凝重,皆不敢作声。

“自今日起,阖府上下,谨言慎行。”贾政捻着折扇,声气低沉,“尤其是东宫往来,一概回避。

外头席面,若有人探问漠北之事,或议论太子、宁安亲王,只推说不知,莫接半句茬。”

王夫人正端了茶盏过来,闻言不由得蹙眉:“老爷这话奇了。咱们是什么人家?

主上是你亲外甥,娘娘是我的亲外甥女,只要别卷进谋反的案子,天大的事,难道还能砸到咱们头上?

别人再怎样,总要给主上三分薄面,给娘娘、太子爷几分情分罢?”

贾政抬眼,目光里满是疲惫与忧色,摇了摇头:“太太,到底你是妇道人家,看不透这其中的凶险。

陛下今日召见路首辅、林尚书,那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路首辅、林阁老出来时,脚步都发飘。

再加上王仁那边递补武职的折题本被驳……你细想想,太子殿下近日在漠北的事,是不是闹得太过了?主上要的是稳,是法度,可太子殿下……唉。”

他顿了顿,声气压得更低:“我瞧着,主上对太子,已是十分不满;连带着,对皇后娘娘,怕也生了嫌隙。

咱们贾家,如今看着风光,实则全系于圣心一念之间。若太子真有个闪失,皇后娘娘失宠,咱们此刻若有一丝一毫的牵扯,便是灭顶之灾!

‘谋反案子’?糊涂!这朝堂之上,有多少祸事,是凭‘谋反’两个字定罪的?多是‘失察’‘纵容’‘交通外官’……到时候,圣怒难测,谁还记得你是谁的舅舅、谁的姨母?”

贾琏在旁听得心惊,忍不住插话:“老爷的意思是……东宫恐有不妥?”

贾政重重捻动佛珠,长叹一声:“我不敢妄测天心。但至少,太子殿下这番是要吃些苦头了。

陛下那句‘不堪辅佐,当面说来’,虽是对着路首辅去的,可这风声,刮到谁耳朵里,谁不寒心?

咱们贾家,世代忠良,到我这里,只求一个‘谨慎’二字,保全阖族,便是万幸。

从明日起,都给我安分些!蔷儿在工部,少往军械、营建上凑;琏儿在工部,也只管本分差事,莫与边将攀谈。至于宫里……娘娘那里,太太你若无要事,也少递话罢。”

满屋寂静,只余烛火爆开的噼啪声。

王夫人手中茶盏微微一晃,终是明白了丈夫的恐惧——这滔天富贵底下,已是暗流汹涌。

皇帝对太子的耐心,或许已然耗尽;而荣国府这艘大船,必须立刻远离那即将倾斜的冰山。

窗外,夜色如墨,宫墙的影子远远投来,沉默而庞大。

贾政望着跳动的灯花,只觉这帝王家的暖意,远比这冬夜更加寒凉。

他这尊“泥塑尚书”,唯一能做的,便是在风暴来临前,把自己和家族,雕琢得更加浑圆,不留半分棱角,任那狂风过境,只求不碎。

保龄侯府的后花楼暖阁里,香炉烧得正旺,熏得人昏昏欲睡。

几案上堆着南边进贡的蜜渍果子、蟹粉酥,还有一盅盅滚热的牛乳茶。

赴宴的都是公侯家的内眷,一个个妆容精致,笑语盈盈,可那话头底下,却都藏着钩子。

“说起来,前儿宫里赏春宴,我隔着帘子远远瞧了一眼皇贵妃娘娘,”锦乡侯夫人捏着银匙,轻轻搅动盏中牛乳茶,笑得意味深长,“那通身的气派,真是挑不出一丝错处。

听说娘娘是先穆皇帝世交清流之女,家学渊源,难怪举止从容,贵不可言。待人和气,连我们这些命妇,都能说上两句话呢。”

“可不是?”旁边一位伯夫人接口,手里捻着佛珠,“皇贵妃娘娘那是真真的雍容华贵,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前儿我嫂子在宫里朝觐,回来说娘娘晨起礼佛,连经文的批注都雅得很,不像有些……”她说了一半,便戛然而止,只低头抿了一口茶,眼角却飞快地扫了一圈。

满屋子的人都心领神会,谁也不接那后半句,可那未尽之语,分明悬在了暖阁的空气里——不像有些皇商出身,靠投机才换得凤冠霞帔的。

薛家是皇商出身,这一点,京里贵妇圈心照不宣。

虽贵为皇后多年,可这“铜臭气”三个字,到底还是被她们用最委婉的方式,一遍遍摩挲着。没人敢明着不敬中宫,可这暗地里的比较,反倒更诛心。

坐在窗下榻上的襄国公夫人史湘云,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越发衬得人清隽。

她平日最是爱说爱笑,此刻却只是安静地用小银叉戳着碟子里一块枣泥山药糕,一口一口吃得极慢,半晌没发一言。

她这反常的沉默,倒让那几个说得兴起的夫人略略收敛了些。

毕竟这是史家侯府,史湘云又是贾母生前最疼的娘家孙女,跟荣国府、跟宫里的贵人,牵扯都深。

又闲话了几句宫里的节礼、南边的时鲜。

史湘云忽然放下银叉,拿起帕子轻轻按了按嘴角,笑道:“诸位夫人慢用,我这忽地想起,有好些日子没去给长公主请安了,怪想念的。林姐姐身子骨弱,总该多去看看才是。”

她说得随意,可满座皆是一静,方才还活络的笑语仿佛被掐断了一般。

保龄侯夫人最先回过神来,忙含笑点头:“云丫头有心了,快去吧。代我向长公主殿下问好。”

史湘云含笑应了,起身告辞。

一行人簇拥着出了暖阁,刚上了府门口停着的青绸车,她就收了脸上的笑意,掀开车帘对贴身丫鬟翠缕低声道:“别回国公府,直接去长公主府。

跟车夫和家丁们说,就说我惦记长公主,急着去请安,叫他们脚下麻利些,少惹眼。”

翠缕会意,悄声下去吩咐了。

车队拐出保龄侯府所在的巷口,并未往襄国公府的方向去,而是径直朝着长公主府所在的静安坊驶去。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辘辘声,史湘云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指尖却微微发凉。

她想起方才那些夫人话里话外的试探,想起她们提到皇贵妃时的推崇,提到中宫时的微妙停顿,更想起叔父昨夜归来时那句含糊的叹息——“东宫的风,怕是要变了。”

她这史家姑娘,嫁入襄国公府,看似风光,实则每一步都得踩在刀尖上。

贾家那边是亲,可圣心难测;皇贵妃那边是尊,可那是宁安亲王生母;中宫这边是礼,可陛下眼中,似乎早已没了温度。

唯有长公主林黛玉,她是陛下唯一的胞妹,也是她的好姐妹,她的态度,往往就是陛下的风向。

东安门外,十王府街车马如龙。长公主府踞于街首,朱门高耸,铜钉鎏金,在日头下泛着冷冽的威光。

府邸飞檐斗拱,鸱吻吞云,琉璃瓦在晴空下流淌着幽邃的碧色。

阶前十八列戟森然排开,戟锋映日,寒芒慑人;甲士按刀肃立,纹丝不动,连袍角都不曾掀起半分。

往来行人远远望见那面绣着金凤的府额,皆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脚步,垂首敛目——这满府的赫赫威仪,哪里仅是砖瓦的奢华,分明是天家贵胄不容直视的凛凛尊荣。

史湘云的车驾没走正门,径直到了侧门,早有小丫鬟一路小跑着迎上来,笑嘻嘻地道:“国公夫人来了?我们殿下正念叨着,说好几日没跟你下棋,手都痒了。”

史湘云“嗯”了一声,脚步却比平日快了几分,连鬓边那支赤金扁簪都随着动作轻晃。

穿过几道月洞门,才到林黛玉日常起居的“仪凤苑”。

苑内暖香细细,地龙烧得正旺,林黛玉林黛玉正倚在窗边软榻上,手里拈着一枚黑玉棋子,对面棋盘上黑白错落,分明是一局未终的残局。

紫鹃站在一旁,笑着将几颗滚落榻边的棋子拾回罐中,见史湘云进来,忙笑道:“云姑娘可来了,我们殿下正嫌我棋艺不精,等着你来解围呢。”

“林姐姐!”史湘云几步上前,挨着榻边坐下,也顾不得脱了斗篷,先攥住林黛玉的手,指尖都带着点凉意,“我刚从叔叔家来,听了些混账话,心里不踏实,赶紧来告诉你。”

林黛玉任她握着手,另一只手将那枚黑玉棋子轻轻落在棋盘“星”位上,头也不抬,只唇角弯了弯,语气是一贯的清淡,却带着熟稔的亲昵:“我就猜着你得来。

外头那些夫人们的舌头,还能说出什么新鲜的?无非是捧高踩低,拿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出身说事罢了。”

她说着,抬眼瞥了史湘云一眼,见她鼻尖都急得微微发红,便伸手替她解了斗篷的系带,递给旁边的紫鹃,又道:“先喝口热茶顺顺气,慢悠悠地说,横竖跑不了。”

史湘云接过紫鹃递来的温茶,呷了一口,才压下心头的燥意。

将方才席间那些夫人如何暗赞皇贵妃“雍容华贵”“家学渊源”,又如何话里话外拿皇商出身暗讽中宫的事,一字不落地学了一遍,末了,蹙眉道:“她们说话绕着弯子,可那意思,比明着说还刺耳。

我瞧着,她们连东宫的事都隐隐约约在探我的口风呢。”

林黛玉静静地听着,指尖摩挲着温润的棋子,直到她说完,才轻轻“嗯”了一声,将棋盘上最后几颗散子归拢到棋罐里,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她们倒是会挑时候。”

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了然的凉意,“云妹妹,你今日来告诉我,是心里有我,知道我不爱听这些,却也知道我会提醒你。”

她放下棋罐,转而握住史湘云的手,指腹轻轻蹭过她微凉的指节,语气放缓了些,带着点只有两人之间才有的亲昵嗔怪:“只是你也太急了些,这等事,值得你连气都喘不匀?

往后这种场合,能推就推了,推不掉,便只管吃点心、夸果子甜,她们说什么,你左耳进右耳出,只当听戏文罢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史湘云脸上尚未褪尽的忧色,语气更软了些:“你忘了?你家那口子是武勋之首,多少人盯着他的位置,也盯着你。

这节骨眼上,你越是显得跟这些闲话脱不了干系,越是招人疑心。不如就跟往常一样,来我这里吃酒、下棋、联诗,哪怕拌几句嘴,也比去听那些夫人嚼舌强。”

史湘云听着她这番话,心下那点慌乱渐渐定了,反手握住林黛玉的手,低声道:“林姐姐说的是,是我沉不住气了。只是……我只是想着,她们那般说皇后娘娘,又隐隐扯到东宫……”

“嫂子自有她的造化,东宫的事,更不是你我该议论的。”林黛玉打断她,却没什么冷意,反而带了点无奈的笑意,“哥哥心里那杆秤,比谁都准。

咱们这些做妹妹的,守好自己的本分,护好自家的人,便是最大的懂事。

你只管记着,无论外头怎么传,你到我这里,咱们还是从前那样,下棋、论诗、说笑话,旁的,一概不提,岂不更好?”

她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松开史湘云的手,起身走到多宝格前,取下一个青瓷小罐,回来塞到史湘云手里:“这是江南新贡的梅蕊香,我最烦这味儿,你拿去配着你的蔷薇硝用,倒正好。

拿着这个,回去也好跟你家那口子说,今日是来我这儿讨了点香料,别的什么都没听见,不是?”

史湘云握着那尚带着林黛玉体温的瓷罐,鼻尖萦绕着清冷的梅香,心头最后一丝滞涩也散了。

她知道,林黛玉这是在点醒她,也是在护着她。她抿唇一笑,眉眼间的愁绪终于化开,带上了几分往日的爽利:“还是姐姐想得周到。那我明日再来,可不许说我棋艺不精撵我走。”

“谁撵你了?”林黛玉也笑了,眼尾那点愁色被笑意冲淡,显出几分鲜活来,“明日你来,我让厨房做你爱吃的牛乳蒸羊羔,咱们杀上三盘,非赢你不可。”

两人又说笑了几句,史湘云才起身告辞。走出仪凤苑时,暮色已悄悄漫上来,长公主府的灯笼次第亮起,在寒风里轻轻摇晃。

史湘云坐进车中,握着那罐尚带黛玉体温的梅蕊香,只觉掌心暖意渐生。

车帘垂下,隔断了外头呼啸的寒风,也隔断了保龄侯府内那些绵里藏针的笑语。

她轻轻舒了口气,眉间那点郁色,终是被这长公主府的灯火,悄然熨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