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东宫宴暗藏牵机毒, 宁安佯疾布局中局(1 / 2)

时近中秋,风露转凉。长公主林黛玉一袭素色宫装,携一篮新摘桂蕊,至养心殿请安。

她并不直言求情,只轻叹道:“哥哥,中秋乃万家团圆之日。东宫与中宫禁足,外臣难免揣测圣意。

若因此生出‘帝后离心、父子嫌隙’的流言,于江山气象……恐非吉兆。”

御座上,林琰执笔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这个自幼聪慧、最解他心意的胞妹,半晌,终是低笑一声:“玉儿还是这般,善解人意。”

随即下旨解了皇后与太子的禁足——既全了皇家体面,又暗显天家“宽宥”之意,一举两得。

只是这一来,薛宝钗与林崇虽出了禁苑,却也人人皆知:这“自由”,是长公主一句话换来的。

中秋夜,广寒殿前设宴。月华如水,泻在琉璃瓦上,泛出冷冽青光。

丹陛之下,丝竹管弦奏的是《太平乐》,曲调繁复华丽,却掩不住那股子刀刃藏于锦绣下的紧绷。

林琰高踞御座,赭黄十二团龙袍,袖口压着玉石坠折扇。

目光平静扫过殿内,唇角噙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仿佛只是个享受天伦的寻常父亲。只是那笑,未达眼底。

殿中觥筹交错,唯独御座旁两席,静得似隔了一层无形的墙。

左首太子林崇,杏黄五爪龙四团龙补常服,腰束玉带,端坐如松。面前金盏御酒几未沾唇,指尖搭在案上,随着乐声极轻地叩击,一下,又一下,似掐算节拍,又似压抑心绪。

右首宁安亲王林桢,红色亲王常服,绣五爪蟠龙,衬得身形愈发挺拔。

神色从容,嘴角含笑,与席间几位年幼兄弟低声交谈,目光偶尔掠过太子,带着长兄特有的、看似温厚的关切。

这番“兄友弟恭”,落满殿文武眼中是皇家体面,落林琰眼中,却是两头幼虎划定领地,彼此嗅闻,暂且克制着未亮獠牙。

“皇兄此次回京,一路辛苦。”

林崇忽开口,声不高,却令周遭清静几分,“北地苦寒,听闻去年雪灾尤甚,皇兄却能于苦寒中推行‘净膳’、‘惠民药局’,救民于水火,实乃社稷之幸。”

林桢执杯浅啜,放下时杯底与案几轻触,脆响一声:“太子谬赞。臣奔走哈密与九原之间,不过代天子巡狩,行陛下仁政而已。

倒是太子殿下,于直隶推行父皇所倡义学,数月间童子入学率增三成,方是为国本计,臣愧不如也。”

抬眼看向林崇,笑容温润,“救灾乃臣下分内。殿下身处东宫,日理万机,筹划百年教化之功,岂臣这等粗陋实务可比?”

林琰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一敲。二子一个捧得含蓄,一个谦得隐晦,这太极打得,倒比殿前舞姬更要精彩。

恰在此时,殿外内侍唱喏:“五皇子到——”

众人望去。林桁一身宝蓝锦袍,身姿挺拔,神色却沉稳了许多,不复昔日飞扬。

他独自行至殿中,向御座行大礼。林琰抬手免礼,目光在林桁脸上多停片刻。

这孩子经此一劫,倒似脱了层皮,眉宇间少了浮躁,多了几分沉静。

林桁起身,并未立刻归席,而是先侧身,朝着太子林崇的方向微微颔首,兄弟二人对视一眼,林崇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那份默契,是同胞手足才有的亲近。

林桢率先起身,朗声笑道:“五弟!今日中秋,又逢你与冯家千金定亲之喜,皇兄岂能无贺?”

招手,内侍抬上一个紫檀木匣。亲启,露出一套羊脂白玉文房四宝,玉质温润,雕工精湛。

“此乃愚兄在哈密所得和田籽料,请名匠雕琢而成。五弟新婚在即,日后当潜心经史,这‘玉砚’正合你用。”

“谢皇兄厚赐!”林桁深深一揖,眼底有一丝感激闪过。

林桢话锋一转,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殿内女眷席位的某处,笑意加深,却莫名带了点居高临下的意味:“至于冯家千金,听闻贤淑知礼,如今虽尚未过门,却已能持重守礼,安于府中。

这‘玉笔’,便遥祝她日后能为五弟濡毫,助他成就功业,做个温良贤内助。”

勋贵女眷席中,冯曦儿垂首端坐,身着秋香色袄裙,姿态恭谨,眉宇间那丝劫后余生的苍白与柔韧在灯火下愈发清晰。

闻听此言,她只将头埋得更低,依礼敛衽微福,并未发一言。

太子林崇亦举杯起身,笑道:“五弟,孤亦有一礼相贺。”

示意呈上一对鎏金掐丝珐琅花瓶,寓意平安。“愿五弟与冯家千金,此后琴瑟和鸣,安享岁月。”

他说话时,目光温和地落在林桁身上,那份关切比对林桁身侧的虚空——亦即对冯曦儿的遥祝——来得实在得多。

林桁接过赏赐,指尖果然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握紧,向太子投去一道更深沉的感激目光。

林桢落座后,目光扫过那对花瓶,又瞥向女眷席中那个低眉顺眼的身影,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讥诮。

宴至中途,歌舞升平。几位与薛家有些旧谊的官员,借着敬酒由头,不着痕迹地向皇后薛宝钗席位靠拢。

薛宝钗今日盛装,凤钗巍峨,却难掩眉宇间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怠与谨慎。应对得体,笑语盈盈,可那笑意,终究不及眼底。

这些官员的靠近,与其说是恭维,不如说是一种试探——试探皇后是否真失宠,试探风向是否真变。

林琰冷眼旁观,他清楚这殿内,看似万众瞩目于御座,实则无数道目光,早已偷斜睨着宁安亲王,揣摩这位功在社稷的皇长子,何时能更进一步。

回至养心殿,已是子夜。月色清冷,照得汉白玉阶如铺薄霜。

林琰屏退左右,独站窗前。远处,宁安亲王驻跸王府方向,隐约有灯火,想必桢儿亦未安寝。而东宫,则是一片沉寂黑暗。

他忽忆起唐高祖李渊。当年李渊面对建成与世民,何尝不是这般两难?

然李渊优柔寡断,玩平衡玩脱,终致玄武门之变,兄弟相残。他林琰,绝不会重蹈覆辙。

桢儿才干,确实远胜崇儿。北地新政落地,桩桩件件,实处民心。以江山社稷计,桢儿确是更合适的继承人。这点,林琰心知肚明。

可如何平稳过渡?如何避免流血?如何让林崇……安全“落地”?

直接废储,必定造成朝野动荡,党争倾野。

林琰亦清楚,桢儿性子虽外软,内里执拗,更颇有“贤名”,位居东宫二十余载,岂会轻易让人?故此刻提亦不能提。

目光落案头两份奏报。

一份北疆军务,林桢述职,字迹遒劲,条理清晰,字里行间透着自信担当。旁侧则是太子关于增义学经费的条陈,虽言辞恳切,却略显书生气。

缓缓坐下,提朱笔,在林桢奏报上批下“详阅,甚慰朕心”六字。笔锋沉稳,不带丝毫偏向,却重若千钧。

放下笔,揉了揉眉心,低声自语,声散于寂静殿宇:“桢儿……崇儿……朕的时间,确然宝贵。但给你们的时间,也不多了。”

窗外,月轮西斜,清辉愈冷。

中秋团圆假象之下,无形裂痕,正如冰层下暗河,悄然蔓延,蓄势待发。执棋者,已然落下下一枚看似无关紧要,实则影响深远的棋子。

中秋宴后三日,钟粹宫正殿。六扇螭纹槅窗紧闭,兽炭烧得正旺,暖香混着墨气,闷得人有些昏沉。

太子林崇屏退宫人,只留顾衍之、周谨、沈文蔚三位伴读。案上摊着几本京畿水利奏章,批示的墨迹未干,却许久无人翻动一页。

顾衍之忽以指叩案,声压得极低:“殿下,中秋夜宁安亲王收揽人心之意,已是不加遮掩。

如今朝中那起子墙头草,暗地里都在掂量殿下与宁安王孰轻孰重。

再容宁安王在京中扎下根去,只怕……”话到此,便咽住了,只余“储位危矣”四字悬在半空。

沈文蔚指尖无意识地在案上划着水痕,接口道:“宁安王在北疆有救民实绩,此番回京,又处处作长兄谦和之态,看似无争,实则步步为营。殿下若一味守成,迟早为人所乘。”

殿内一时静得只闻炭火爆裂之声。

周谨素来性烈,此刻再按捺不住,眼底倏地掠过一抹狠厉,忽地倾身向前:“文攻不如武备,阳谋不如奇策。宁安王既已成殿下绊石,何不决然除之?

于东宫备下一席,假叙兄弟之情,酒中下些‘牵机’慢毒,三月后发作,形如急症暴毙。届时殿下仁德,皇兄‘病逝’,天衣无缝。”

一语既出,满室死寂。香炉里香气弥漫,一缕青烟缓缓冲向天际。

林崇猛地抬头,颊上霎时褪尽血色,颤声道:“胡闹!那是孤的长兄!父皇在上,尔等便敢妄议弑亲?

若事泄,孤便是第二个……”他想说“建成”,却硬生生咽回,只觉喉头一阵腥甜。

“殿下三思!”屏风后转出一人,却是太子嫔徐烟雨。她今日着月白常服,不施华彩,自有一股清冽之气。敛衽一礼,方沉声道:“周伴读此计,名为奇谋,实为取祸之道!”

她目光清亮,直视周谨:“宁安亲王何等人物?边疆九死一生磨砺出来的人杰,左右亲卫岂是摆设?

况靖安署、锦衣卫缇骑布满京畿,宫中用度皆有专人验毒。

如此大张旗鼓地下毒,稍有差池,便是授人以柄!届时铁证如山,殿下纵有百口,何以自辩?父皇震怒之下,东宫安能保全?”

转而看向林崇,语气温柔却斩钉截铁:“殿下仁厚,正是立身之本。若行此阴鸷之事,即便侥幸成功,殿下心中必留芥蒂,天下亦将视殿下为猜忌残忍之主。

何况……皇兄若死得蹊跷,父皇首疑的,便是东宫。这般代价,殿下付得起么?”

林崇只觉脑中两念厮杀:一边是伴读们“先发制人”的紧迫,一边是徐烟雨“身败名裂”的警示。

他素以“贤德”自持,弑兄之名太过骇人;可若按兵不动,眼见林桢威望日隆,东宫日渐孤立,又岂是甘心之事?

“卿等……且退下。”林崇终是摆了摆手,面色疲惫,“容孤……再思。”

三人告退。周谨走在最后,脸色阴沉如墨。

出了正殿,他甩袖冷笑:“太子仁柔,竟被一妇人几句言语吓住!然皇长子之势已成,再等下去,你我皆成刀俎鱼肉!”

顾衍之皱眉:“周兄莫要冲动,太子嫔所言,亦非无理。”

沈文蔚亦劝:“此事当从长计议。”

周谨不答,只一拂袖,大步而去。他心下已决:食君之禄,分君之忧。

太子不忍,他便替太子决断!宁安王不除,东宫永无宁日!

当夜,周谨密唤贴身仆人宋忠,嘱其购无色无味之慢性毒药“碧蚕砂”,又命备下东宫别院酒席,只待寻机邀林桢赴宴。

他却不知,宋忠近日因赌债为宁安王府暗探所胁,几日前便收了银钱,将购毒设宴之事和盘托出。

林桢闻报,抚掌低笑:“有趣。东宫竟养出这等忠勇之士。”眸中却无笑意,只余寒潭般的冷。遂召左长史曹安于、右长史卫进策入密室相商。

曹安于捻须沉吟:“王爷,这周谨不过疯狗一条。不如将计就计,既全王爷‘兄友弟恭’之名,又使陛下洞悉东宫底蕴。”

卫进策接口:“臣意,当借此让太子知晓——他肘腋之人,未必尽为其所用。”

三日后,东宫之宴,便在这般暗流中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