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语气缓了些,“太子仁厚,其心可嘉。小张子你去传旨,宣太子来见,莫寒了太子的心。”
东宫崇文馆内,徐烟雨听完顾衍之来报的养心殿消息,唇角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提笔在宣纸上写下“务实”二字,旁注小字:“依托法会,体察民情,督促安置,不务虚名。”
林崇凝视着那行字迹,长身而起,神色坚定:“父皇既已铺路,孤便脚踏实地,将这‘仁’字,落到实处。”
窗外,融雪顺着檐角滴落,清脆声响中,帝国的车轮正沿着铁轨与新规划的街道轰隆向前。
而在千里之外的扬州城,城墙下的窝棚里,老汉望着渐暖的阳光喃喃:“听说要拆墙盖新房了……还听说,皇家开的矿、种的田,都能拿来给咱兜底呢……”
风穿过宫墙,将这声低语吹散,却吹不灭那一点点亮起来的希望。
徐烟雨将那纸“务实”小笺搁下,尚未就着灯影细看,便听得殿外脚步轻响,顾衍之匆匆入内,低声禀道:“殿下,陛下口谕至——着殿下即刻往养心殿觐见。”
林崇略一颔首,理了理襟袖便随内侍前往。不过一盏茶工夫,他已重回崇文馆,眉宇间少了些许茫然,多了几分沉甸甸的了然。
“刚在父皇面前,孤本还想再提民工薪资、安置细则之事,却被父皇几句话堵了回来。”
林崇在案前坐下,指尖无意识叩了叩桌面,复述道:“父皇说,‘民工薪米,自有宗亲那帮人在盯着,他们早就在办这事,章程熟得很,你不必再插手。”
他顿了顿,目光如深潭,不见底,又道:“至于安置……贫也好,富也罢,按户发钱就是。
朕只管钱落到平头百姓手里,旁的懒得操心——钱到了百姓兜里,自会流进米铺、布肆,于国于民都是活水,何须朕教他们怎么花?”
徐烟雨眸光微动,轻声问:“陛下可曾提及如何防弊?”
“自然提了。”
林崇苦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被敲打的清醒,“父皇说,这笔开支,每一文都会写在露布上,张贴于各州县通衢,按户该领多少,白纸黑字,童叟皆知。
若是哪家没见着钱,或是领得不对数,不用官府催,百姓自己就会去衙门拍桌子——‘没发到,自然会有人来闹的’,父皇原话如此。”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眼底浮起一丝复杂的神色:“父皇最后看着孤,道:‘太子只需记着,东宫要做的是看住人心,不是替人算账。
露布在那儿,民怨在那儿,你去看、去听、去体察,就够了。
至于怎么把钱送下去、怎么把房子盖起来,自有法度和人手。你若事事都要揽到自己身上,反倒乱了朝局,寒了人心。’”
徐烟雨静静听着,良久,才轻轻舒了口气,眉间那点隐忧悄然散去:“陛下是将‘利’交给勋贵与宗亲去争,把‘法’交给露布与民口去验,而将‘心’留给殿下收拢。看似撒手,实则寸寸留心。”
她伸手将那张“务实”小笺轻轻推到林崇面前,指尖点在“督促安置”四字上,“既如此,殿下更该明白——往后东宫的目光,不必落在钱粮簿册的数字上,而要落在露布前的百姓身上,落在那些敢来‘闹’的人嘴里。
他们吵得越凶,说明这法子越灵;他们若沉默,才是大事不妙。”
林崇凝视着她,又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终是重重一点头,眼底亮起一种踏实的锐气:“孤明白了。父皇是要孤做那听风雨的人,而不是做那拨算盘的人。
扬州城里的动静,露布上的增减,百姓嘴里的怨与喜——这些,才是孤该盯着的‘实务’。”
恰在此时,一阵夜风穿堂而过,檐角融雪滴落的声音格外清晰。
千里之外的扬州,城墙根下那处窝棚里,老汉正凑着昏黄的油灯,听隔壁后生念叨刚从县衙墙根抄回来的露布消息:“……每户拆迁移资,银二十两,米二斗,于三月初一放讫……若有克扣,可直赴衙署申诉……”
老汉咂了咂嘴,浑浊的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灯苗:“这回,倒是写得明明白白。要是真能给到俺们手里……”
话音未落,远处隐隐传来吏员清点工料的喝斥声,又被一阵风揉碎在夜色里。
而养心殿内,林琰放下朱笔,望着案上另一份刚呈上的靖安署密报——那是扬州第一批安置款拨付的记录。
他眼底无波,只低声自语了一句:“钱发下去了,人心……就该热起来了。”只是这热,能持续多久,还要看这张大网下,究竟是谁在暗中扯线。
入夜,内阁值房灯火如豆。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却驱不散路怀瑾眉间的沉郁。
吏部尚书林晏枢刚批完一叠铨选文书,搁下笔,抬眼瞧见首辅这副神色,便令左右屏退,亲自阖上门,低声道:“阁老还在忧心扬州之事?”
路怀瑾指尖捻着胡须,目光落在案上那一份刚由六百里加急递来的《扬州新城安置事宜章程》上,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陛下这一步棋,走得又狠又妙。
明面上,把烫手的山芋扔给了勋贵和宗亲,用‘露布’把天下百姓都变成了耳目;暗地里,却把刀柄交到了你我这类执掌铨叙、考核的文官手里。”
林晏枢点头,声音压得极低:“安置款按户发放,数目张榜,童叟皆知。这法子,看似简便,实则凶险——官吏但凡敢贪一文,便是与一城百姓为敌。
届时民怨沸腾,不需靖安署出手,单是都察院的弹章和宗亲协商会的申诉,就能把人淹死。
只是……这般大张旗鼓,将朝廷置于百姓的监督之下,古来少见。陛下这是把天家的信誉,与这安置款绑在了一处。”
“所以,这才是高明之处。”路怀瑾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佩服,“陛下不是在‘防’贪,而是在‘引’贪。
陛下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总有不怕死的官吏会伸手。
但这手,伸在明处,就不再是简单的贪墨,而是捅了马蜂窝,断了陛下的‘民心’之源。
到时候,砍这些贪官的脑袋,名正言顺,天下百姓只会拍手称快,更信朝廷。
这叫‘杀鸡儆猴’,猴就是那些勋贵和地方豪强,鸡……就是那些不长眼的官吏。”
他顿了顿,语气转沉:“晏枢,你我吏部,这次是冲在最前面的。陛下虽未明说,但这‘考成法’,得往死里用。
凡涉及安置款、平价房的官员,政绩考核,第一条就看有没有百姓闹事。
谁辖区里出了乱子,谁就卷铺盖滚蛋,情节严重的,直接下狱论死。
我们要做的,不是替他们数钱,而是替陛下盯着那些敢在这件事上掉链子的人。
这把火,得烧旺,但要烧得恰到好处——既烧掉蛀虫,又不能燎了江山。”
林晏枢神色一凛,肃然道:“阁老放心。我这就回去,令考功司、文选司,将此事列为近期铨叙头等大事。
凡扬州及后续各新埠官员,任期内的‘民安’一项,实行一票否决。
另外,我会知会都察院,让他们派最硬气的御史,盯死那些露布。只要有一个百姓喊冤,就一查到底。”
与此同时,宁安王府煦园,窗外的雪已停了,月光洒在积雪上,泛着清冷的光。
林桢依旧斜倚在靠枕上,手中把玩的,却是那枚象征皇权的田黄印章。
左长史曹安于刚刚从内阁那边探得消息回来,将路、林二人的对话隐去人名,只述其意。
右长史卫进策听完,抚须笑道:“殿下,看来陛下这招‘露布安民’,倒是逼得内阁和吏部也得乖乖上套。
不过,底下那些官吏,真能个个老实?万一有人铤而走险,贪了款子,压下民怨,这露布岂非成了废纸?”
林桢嘴角勾起那抹惯有的、冷峭的弧度,指尖“嗒”一声,将印章轻叩在案几上。
“压下民怨?”他轻笑一声,眸光如电,“进策,你还是太看轻了父皇,也太看轻了那些等着领钱的百姓。
安置款二十两白银、两斗米,这数目,写在露布上,刻在百姓脑子里。
少一文,少一合,他们自己会算。你就算杀了几个带头闹事的,剩下的千百人照样会来衙门拍桌子。
除非你把一城百姓都杀了,否则这民怨,如何压得下?”
他起身,踱到窗前,望着月色下的雪景,声音沉静如水:“父皇早就料到有不怕死的会贪。他就是要让这些人贪。贪了,闹了,才好砍头。
‘勿谓言之不预’——这句话,是说给所有蠢蠢欲动的人听的。这叫‘引蛇出洞’,然后‘雷霆一击’。”
曹安于低声道:“殿下是说,陛下此举,意在立威?”
“不止是立威。”林桢回过头,目光深邃,“更是在重申一个道理——这个国家,到底是谁的。”他缓缓踱步,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透彻:
“父皇常说,‘不是国家在保护平民,而是平民在保护国家’。这话,你们细品。
尔国尔邦,人人皆有守卫之责,战时服兵役,是义务;平时纳赋税,亦是义务。
你晨起吃的那块盐巴,里面含着税;你身上穿的那匹棉布,里面含着税。
只要你不杀人放火,老老实实过日子,你活一天,就在为国家做一天的贡献。
这亿万埋头苦干的平民,他们纳的税,流的汗,才是这个国家真正的栋梁。”
他顿了顿,指尖划过窗棂上的冰凌:“如今,国家要从这些平民纳的税里,拿出一部分,用来安置他们,给他们盖房子。这本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若还有官吏敢在这上面伸手,那就是不仅辜负了陛下的信任,更是啃噬了亿万平民用血汗供养的国家根基。
这样的人,不杀,何以谢天下?何以安民心?”
卫进策听得背脊发凉,躬身道:“殿下明见万里。臣愚钝。
如此看来,东宫那边太子妃所倡的‘仁’,倒是与陛下这手‘以民为刃’暗合了?”
林桢唇角弧度更深,却无半分暖意:“崇儿有那份心,是好事。
只是他还没看清,父皇的‘仁’,从来不是无条件的施舍,而是建立在‘法’与‘威’之上的秩序。
父皇是在用这笔安置款告诉所有人——国家爱护百姓,是因为百姓是国之根本;但谁要是敢动这根基,国家手中的刀,绝不会软。”
他走回案前,重新拿起那枚田黄印章,在掌心掂了掂:“这局棋,父皇已经把规则定死了。
我们只需冷眼旁观,看看哪些人聪明,哪些人愚蠢。至于执行……路怀瑾和林晏枢会办好的。
他们比谁都清楚,这次要是办砸了,丢的不仅是乌纱帽,更是文臣士大夫在陛下心中的信誉。
而这,正是父皇想要的效果——让所有人都明白,在这件事上,谁也别想糊弄过去。”
月光下,林桢的侧脸如同雕塑,冰冷而清晰。他指节轻叩案面,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脆响。
“传令下去,”他淡声吩咐,眸光却如刀,“我宁安王府,不插手扬州安置一事。
但凡有属官敢在这上面伸手,不必等陛下降罪,我先打断他的腿。
记住,父皇要的是‘干净’,我们就给他‘干净’。这第一颗棋子,必须走得漂亮。”
曹安于、卫进策相视一眼,齐齐躬身:“臣等遵命。”
话音落时,窗外夜风卷起残雪,打着旋儿掠过檐角,恰如一场无声的风暴,正悄然笼罩这座古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