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府·荣禧堂,贾政坐在上首,身上一件半旧的秋香色江绸夹袍,腰间系着条暗八仙纹的玄色丝绦。
他年过七旬,鬓发全白,可背还挺得笔直,堂下站着贾琏、贾芸、贾蔷三人,各自行了礼,依次落座。
贾琏穿一件浅紫色圆领常服,腰间挂着工部牙牌,神色间比从前沉稳了不少。
贾芸着一件天青色直裰,袖口微微磨了边,显然是刚从户部下值回来。
贾蔷最年轻,一身大红狮子补交领直身,小心翼翼的,半边屁股搭在椅沿上。
今儿把你们几个叫来,不为别的。
贾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缓缓扫过三人,前个儿,陛下在养心殿召见了几位阁老。你们大约也听说了——江南清丈的底册,户部已经收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可这碗汤,不是人人都有份喝的。你们各自在当差时,眼睛放亮些。
贾琏微微颔首,没接话。
他在工部这些年,靠的就是一个不多嘴、不多手、该出手时不含糊。
工部眼下经手的差事,车站、官道、排水沟——哪一样不是肥缺?
老爷说得是。
贾芸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我在户部,这几日跟着史尚书核算江南新赋的入库。有一桩事……我琢磨了几天,觉得该跟老爷回一声。
贾政抬眼看他。
江南清丈出来的隐田赋税,今年户部多进六十万两——这是明账。
可史尚书前日跟芸儿透了个底:陛下拨给江南的生存银雇役工钱老人恤,合计要支出去将近四十万两。
贾芸的声音极稳:也就是说,江南这一百一十七万亩,朝廷真正落进太仓的,满打满算二十来万两。
堂上一静。
贾政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没说话。
贾芸继续道:可这二十万两,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陛下让户部拟的章程里,有一条:凡预占金缴到县衙的百姓,三年内若新垦荒地,赋税减半。
我粗算了一下,这条若推行到湖广、四川,往后五年,太仓每年要多支出去的银子,恐怕不下百万。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着贾政:老爷,这笔账,朝堂上没人敢跟陛下算。
可我在户部管着度支,账是躲不掉的。芸儿想问的是——上头,有没有这笔银子?
贾政沉默了很久。他端起茶盏,茶已经凉了。
琏儿,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语,我昨儿夜里翻来覆去——陛下那柄黄铜如意,我见过。他握在手里转的时候,从来看不出喜怒。
可今儿一早,张公公来传话,说陛下问了一句——荣府那边,子弟当差的可还安分?
贾政顿了顿,手指在扶手上收紧:就这一句。没头没尾的一句。
贾琏和贾芸同时屏住了呼吸。
老爷的意思是……贾芸低声问。
我的意思是——我不知道陛下什么意思。贾政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苦涩,可正因为我不知道,我才更得小心。
你们两个记着——工部、户部经手的银子再多,那是朝廷的银子。
你们的手,干干净净的。这不是我定的规矩——这是陛下那句可还安分里,我替你们听出来的。
他靠回椅背,像是忽然老了十岁:荣府不沾这些。不是我不想让你们沾——是我不敢让你们沾。
贾蔷忘了自己还半坐在椅沿上,整个人僵住了。
贾政重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凉茶,方才那股锐利才缓缓散去。
他靠回椅背,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老梅上——花已谢了,枝头冒出点点嫩绿。
蔷儿,他看向贾蔷,你在宣徽院,那边怎么样?
贾蔷坐直了些,清了清嗓子:回二老爷,宣徽院这阵子……热闹。
他挠了挠头,似乎在想怎么措辞:五百多个参议,分了好几拨。
清流那帮人,天天在院里念叨与民争利商贾之道不可长——可真到了投票的时候,他们又不全投反对票。
有时候投个弃权,有时候干脆不露面。
另一拨是像咱这样占着勋贵名额的,加上各部主事里那些从基层熬上来的,基本都投赞成。
前儿表决铁站周边商栈承租条例,赞成的二百八十多票,反对的一百三十多票,剩下的是弃权。
贾蔷说到这儿,忽然咧嘴一笑:不过最有意思的是——那些清流里,有个姓周的翰林,前脚在院里慷慨激昂说不可开商贾之端,后脚他家管家就去通州铁站西侧看了三块地,想赁一块开书肆。
堂上几人都没笑。贾政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讽意。
宣徽院是个好的。
贾政缓缓道,各自代表各自的利益。你投你的票,我投我的票。朝廷要办的大事,总能凑够票数。你们——他看向三人,目光沉静,你们心里有数就行。去罢。
三人齐声应了,告退出门。
贾琏和贾芸一前一后出了荣禧堂,走到穿堂处,贾芸忽然停了一步。
琏二叔,他低声道,老爷今天……话比往日多。
贾琏脚步一顿,侧头看了他一眼,半晌道:嗯。他老人家心里有数。
贾芸没再接话,只微微点了点头。两人各自往前走,脚步声在穿堂的青砖上响出两种不同的节奏。
贾琏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已偏西,荣禧堂的飞檐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走罢。我回去还得看工部那批排水沟的图纸。
贾芸目送贾琏走远,自己转身往东跨院去了。
荣国府上房,王夫人这几日身子不大爽利,靠在炕上,手里捻着一串伽楠香佛珠,一下一下拨着。
周瑞家的端了碗燕窝进来,放在炕桌上,轻声道:太太,今儿外头有些消息,奴婢想着该跟您回一声。
王夫人眼皮都没抬:说罢。
琏二奶奶那边——昨儿晚上,车站西侧那个军友客栈的掌柜,托人给二奶奶送来两盒苏州点心。
二奶奶没收,让人原封不动退了回去。来人走的时候,二奶奶让平儿传了句话——客栈是客栈,荣府是荣府,两不相干。
王夫人的佛珠停了一瞬,又继续拨:凤丫头倒是稳得住。
芸二奶奶昨儿回娘家,她娘家兄弟在户部当书吏,说芸二爷这几日天天在度支司熬到三更,连哪个县发了多少米、几两银子,都记了台账。
王夫人淡淡应了一声,芸儿是个踏实的。
然后就是……周瑞家的声音忽然压低了,来旺家的想托太太问问——她家二小子,手里攒了点积蓄,想凑份子赁车站西侧第二批的商栈地。
来旺家的连襟在工部当书吏,说挂牌前得花银子打点。
王夫人佛珠停了。
告诉来旺家的——二小子若敢伸手,不用等朝廷查,我先打断他的腿。
她顿了顿,声音软了一线,可这话你别传太远。府里这些人日子都不宽裕。我不求他们个个清清白白——只求别闹出人命、别惊动上头。
周瑞家的应了,心里却明白:太太这话,说到底还是护着底下人。
可太太护得住一个来旺,护得住十个来旺——护得住整个京里闻着味儿涌来的那些人么?
还有一桩,周瑞家的又道,兰哥儿那边传出来的。兰哥儿在翰林院,前儿周尚书召了几个年轻翰林去问话,说要编《江南靖乱实录》。兰哥儿也在其中。
王夫人的佛珠终于又停了。她抬起眼,目光里闪过一丝极亮的光——那是贾母在世时,听人提起宝玉的好时,眼底才有的那种光。
兰哥儿……她轻声念了一句,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可还说什么了?
兰哥儿没多说。只是他同僚里头,有个姓金的编修,散了会后跟兰哥儿搭话,说令堂想必为兄长高兴。兰哥儿回了句——家母只盼我本分做事,不求闻达。
王夫人听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是从心底浮上来的。
她重新拨动佛珠,声音轻而笃定:兰哥儿这孩子……随他父亲。不声不响,一步一个脚印。比他那个——
她顿了顿,没再说下去。但周瑞家的知道她想说的是谁。宝玉。那个从小儿最得老太太疼的宝玉。如今早已出家多年,连音信都断了。
王夫人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了平日的沉静。
周瑞家的,你去一趟东跨院。跟二奶奶说——她退了那两盒点心,做得对。但以后若有人托到她跟前,不必每次都退。客气几句,打发走就是。
周瑞家的应了,退了出去。
王夫人独自靠在炕上,佛珠在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窗外有燕子掠过屋檐,啾啾两声,飞远了。
她忽然想起老太太还在世时说过的一句话——这府里的人,一个一个都像春天的笋,一节一节往上冒。可笋长得再快,根还在土里。根烂了,笋再高也是空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佛珠——伽楠香,油脂饱满,触手温润。这串珠子跟了她三十年了,越盘越亮。
就像这府里——根,还在。可根上头长出来的东西,哪一样不是歪的?
贾琏回到自己院里,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工部那批排水沟的图纸。他看了半晌,忽然抬头:来旺家的,你去把鲍二叫来。
来旺家的应声去了。不多时,鲍二来了。二爷。鲍二规规矩矩行了礼,垂手站着。
贾琏指了指对面的杌子,问你几件事。京师车站西侧那片地,工部打算再划第二批——你知道这事儿么?
鲍二点点头:知道。听钟尚书府里的管事说已经下了文,让工部勘地。估摸着三月中旬就能挂牌。
承租的规矩呢?还是跟第一批一样?
差不多。
鲍二想了想,不过这次多了一条——凡承租者,须承诺优先雇佣本地被遣散的奴仆家口。这是兵部和户部那边提的要求,工部照着加了进去。
贾琏了一声,手指在图纸上敲了敲:那批地,多大面积?
第二批一共二十块,每块从半亩到两亩不等。位置比第一批稍远——离铁站大约四五百步,但也还在步行范围内。
贾琏沉吟了片刻:你知道那些来打听的人里,都有些什么来头?
鲍二压低了声音:二爷,这事儿工部里传得沸沸扬扬。头一批那十二块地,接手的都是什么人,您大概也听说了,这第二批还没挂牌呢,已经有人托到工部郎中跟前了。
什么人?
有京里几家绸缎庄的东家,有漕帮的人——想在那儿开个货栈,还有……鲍二犹豫了一下,还有江南来的。
贾琏眉头微动:江南来的?
对。说是苏州、常州那边的。清丈之后,有些士绅家的旁支子弟,手里还有点银子,但地少很多了,田租不够使了。他们闻着味儿,跑京里来想赁块地做买卖。
贾琏沉默了。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这些人……他们带了多少银子?
不好说。但听工部那边的书吏闲聊,有个常州的年轻人,姓沈,带了三百两银子来,想赁一块一亩半的地,开个茶叶铺子兼客栈。
那书吏说,这姓沈的还打听过——能不能跟京营那帮老兄弟合伙。他说他出银子,老兄弟们出人手,赚了四六分。
贾琏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图纸上那片标注着第二批商栈用地的区域。
半晌,他忽然问:鲍二,你自己在车站那边,有没有想法?
鲍二搓了搓手,声音压得更低:二爷,小的在府里当差,按说不该碰地皮的事。
可小的那二小子——您知道的,去年从京营退下来,手里有几个安家银子,还攒了点匠作上的手艺。
他跟几个老兄弟合计过了,想凑二百两,赁一块半亩的地,开个铁器铺子——专给车站那边的客栈打铁活。
他偷眼看贾琏的脸色:二爷,这事儿……小的没敢应他。想着先来问问您。
贾琏没说话。他端起茶盏,凉茶在嘴里转了一圈,咽下去。
二百两……他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你让他去问来旺家的。工部那边的路子,来旺比你我熟。
鲍二眼睛一亮,随即又压下去:是、是。小的明白。
贾琏挥挥手让他退下。
等鲍二走了,他独自坐在书房里,提笔在便笺上写了几个字,又划掉,最后只写了八个字——各安其位,各守本分——然后搁了笔,起身往后院去了。
养心殿东暖阁,林琰面前摊着两份拟好的册封诏书。朱砂御笔搁在砚边,墨迹未干。
小张子垂手立在榻边,大气都不敢出。他跟了皇帝十二年,太熟悉这个场景了——每逢要下这种送子出京的旨意,陛下总要沉默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