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里一时静了。
尤氏低声道:那……那怎么办?
怎么办?
凤姐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扇窗——窗外正对着府里新盖的那排西跨院,叮叮当当的瓦刀声立刻涌进来,先把那几个管事的换了。
账重新做,工食银补回去。不是咱们大方,是现在这个风头上,咱们家可要仔细了。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老太太毕竟走了许久。老爷如今七十多了,也不怎么管朝廷的事了。
咱们家现在真正顶事的,是咱二爷在工部,芸哥儿在户部,蔷哥儿在宣徽院——这三根柱子,哪一根要是折了,这府就塌了。
王夫人手里的佛珠停了停,半晌才道:琏儿那边……工部现在忙成什么样了?
凤姐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忙?何止是忙。他现在一个月在家吃不了三顿饭。
工部现在管的是京师扩建的事——北城那边要再推三百亩地出来,修新的车站。东城通州方向那条支线一通,沿线的地价翻了三倍都不止。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前儿二爷回来,跟我说了一桩事——东城新车站旁边那片地,朝廷允许勋戚出资建商铺,租给商户。
头一批批下来的名额,一共才二十个。琏二爷托了关系,给咱们家争了一个。
邢夫人眼睛一亮:那敢情好!能赚多少?
按咱二爷的估算,商铺建好租出去,一年少说四五千两。
凤姐走到那排西跨院窗前,又推了推窗扇——瓦刀声更响了,不止是赚银子的事。
二爷说,商铺一开,东城那一带的菜市、布市、药铺就都聚起来了。从前北城的人买匹布得跑三里地到崇文门,往后出了车站就是。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那些在车站做工的小工、脚夫——一个月挣不了几两银子,买块布省下的那二三十文,够他们一家吃顿肉了。
厅里静了片刻。凤姐的声音低了些:咱们赚了利,百姓也得了便。利和便得捆在一块儿,这便是主上的意思——咱们得跟得上。
可问题是——出钱也得咱们出。建商铺的工料银,估摸着得先垫三千两。
厅里又静了。
三千两——搁在二十年前,荣国府眼睛都不眨。可如今内囊压力虽有缓解,但早就不比从前。
各房月例虽然没减,可库房里的现银,凤姐比谁都清楚——撑死了也就七八千两的活钱。
我拿。王夫人忽然开口,声音很平,我手里还有两千多两。再让琏儿从工部那边预支些公费——不够的,各房凑一凑。
她抬起眼,目光扫过邢夫人和尤氏:这也不是为了赚那几千两银子。是为了让朝廷知道——贾家在这条路上,是跟得上的。
与此同时,贾琏在工部值房里,正对着一张京西扩城规划图揉太阳穴。
桌上堆着厚厚一摞文书——有顺天府报上来的征地清册,有户部拨下来的工程款,还有宣徽院转来的已议定的用度议案。
他今年四十出头,比三年前胖了些,可眼下那两团青黑,比谁都显眼。
贾侍郎,一个年轻主事端了碗茶进来,小声道,户部那边又催了——东城支线的征地款,说咱们工部拖了半个月没拨过去。
贾琏头也没抬:你告诉他们,顺天府那边地契还没理清。北城那三百亩地,有七十二亩是勋贵的祖产,人家不卖——你说我怎么拨?
主事犹豫了一下:那……要不请几位德高望重的王爷公侯出面协调?
贾琏放下笔,看了他一眼:王爷?你以为几位老千岁是开善堂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工部后院里一棵老榆树,新叶已经长满了枝头。
贾琏忽然想起年轻时候——那时候宝玉还在,老太太还在,府里热热闹闹的。他跟着宝玉在园子里耍,凤姐在旁边笑骂他们没个爷的样儿。
如今宝玉出家了,音讯全无。有人说在五台山见过一个像他的和尚,可谁也不敢确定。
老太太走了多年,走的时候很安详——她是看着这个家从极盛到极衰、又从极衰慢慢爬起来的。
贾琏转过身,重新坐回案前。他拿起笔,在征地清册上批了一行字:咨户部主事贾芸会同顺天府,三日内厘清北城所涉世勋庄田产业,逾期者,依《征地条例》强制执行。
批完,他忽然笑了笑——自己什么时候,也变成了这样说话的人了。
户部主事贾芸的处境,比贾琏更复杂。
他管的是征地补偿款的发放——这活儿看着简单,实则是最容易出事的地方。
钱从户部出去,到百姓手里,中间要经过顺天府、大兴县、宛平县,还有各路保甲长。每一层都恨不得咬一口。
芸哥儿,贾蔷那天在宣徽院值房里跟他喝茶,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你这活儿可比我难干。
我那边不过是议议提案,你这边是真金白银发钱——议议提案顶多得罪人,发钱要是发错了,可是要掉脑袋的。
贾芸苦笑:蔷大哥你就别寒碜我了。我这边还好——最怕的是那些乡绅大户。
北城那三百亩地,有一块是原致仕王阁老家的祖坟地。人家说迁坟可以,得给三千两迁坟费。
户部给的补偿标准是每亩五十两——他这一开口就是十倍的价。
贾蔷挑了挑眉:那你怎么回的?
我还没回。贾芸端起茶盏,茶已经凉了,他没在意,一口灌下去,前儿我去大兴县暗访,路过那块坟地。
王阁老家的老坟头前头,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坐在石头上哭——说是她丈夫的爷爷当年跟着王阁老读书,临终前求来的坟地,如今要被刨了。
他放下茶盏,碗底在桌上磕出一声轻响。
我打算去找琏二叔商量,看工部那边修路,路线能不能微调二十丈,绕开那块坟地——多花不了多少工料。
贾蔷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你这是拿公家的路,换私人的安生。
不然呢?
贾芸也笑了,笑得有点苦,蔷大哥,你别看我现在在户部——我当年在府里管的是种树、种花。
跟人打交道我还会两下子,跟钱打交道,我是真怕。可跟人打交道……我怕的就是这个——你坐在值房里批个字,底下就是一家人的活路。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笑声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苦中作乐,又像是彼此心照不宣:咱们这些人,如今都在一条船上。
船往哪儿开,不是咱们决定的。但咱们得保证船不翻。
贾芸顿了顿,又道:不过北城那些散户的补偿,倒是顺当。顺天府按每亩五十两的价,银子已经发到各户手里了。
前儿我打发人去暗访,大兴县那边的百姓,拿了钱的有置地的,有给儿子说亲的,还有两个在车站边上支了茶水摊——一个月竟能赚一两多银子。
比从前种那几亩薄田,强出不是一星半点。
贾蔷点点头:这就对了。该让的让一步,该得的得一份——中间的差额,朝廷来补。
宁国府这边,尤氏的日子比从前好过多了。贾蔷在宣徽院当值,宁国府里里外外都是尤氏和龄官在打理。
太太,丫鬟银蝶端了碗燕窝进来,前儿老爷派人送回来的信,说老爷那边又得了陛下的赏——赐了一匹西洋进贡的料子。老爷说给您做件衣裳。
尤氏接过来,展开看了看——是上好的天鹅绒,深紫色,底子上暗织着缠枝莲纹。
这料子太贵重了,她摇摇头,我一个寡妇,穿这个做什么?你收起来,等蔷哥儿媳妇回来,给她做件褙子。
银蝶抿嘴笑了:太太,您就是太客气了。蔷二奶奶那性子您还不知道?最爱鲜亮颜色——这深紫色的料子,她未必看得上呢。
尤氏也笑了笑。龄官那姑娘,她是喜欢的。性子烈,可心眼正,对贾蔷是真好。
当年在梨园里唱戏,多少人瞧不起她,如今看来,倒是最有福气的一对。
她放下料子,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前儿荣国府那边来人说,西跨院要翻修——说是要在东城新车站旁边盖商铺。琏二奶奶让我帮忙看看风水。
银蝶愣了一下:盖商铺?咱们府不也……
尤氏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宁国府当然也在动——贾蔷在宣徽院的位置,比贾琏在工部还微妙。
宣徽院参议,虽是个闲差,可毕竟一些大事要宣徽院投票通过,有些消息,贾蔷还灵光的。
尤氏不是没想过拿宁国府的钱去投商铺——可她比王夫人更谨慎。
她知道,贾蔷的位置,经不起任何一点的嫌疑。宁国府现在最要紧的不是赚钱,是不出错。不出错,就是最大的福气。
市井里的动静,比内宅传得更快。
孙二娘的卤煮摊前,老头又来了。这次他带了个新消息——
你猜怎么着?老头吸溜了一口汤,辣得直咂嘴,东城车站旁边那排新商铺,租金已经炒到一年八百两一间了!这才刚打地基呢!
孙二娘翻了翻锅里的卤肺,头也不抬:那是人家有门路的。咱们这种小本生意,连边上支个摊都得给巡检司交地盘钱
可不是么!旁边一个挑担子的货郎凑过来,我前儿去南城新开的那个小车站——就通到卢沟桥那个——想在那边卖点针头线脑。
你猜怎么着?巡检司的人说,得先办商贩执照,一年两吊钱。还得有——我上哪儿找铺保去?
孙二娘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那是南城,小地方。东城那边更狠——商铺的产权只给二十年,到期朝廷收回。可就这二十年,够赚回本钱三回了。
再说,商铺一多,东城那一带的房租反倒稳了——从前车站边上住不起人,如今小工、脚夫、挑贩都往那边搬,赁个厢房才三百文一个月。这要搁三年前,谁敢想?
老头咂了咂嘴:这万岁爷……是真会算。
会算才好。
孙二娘拿布巾擦了擦手,从锅沿上捞起一块卤得透亮的肥肠,丢进老头碗里,添头,不要钱。
老头愣了一下,抬头看她。
铁路通了,南边的海货比三年前便宜了三成——前儿我买的干贝,搁从前得咬咬牙,如今随手就抓一把。
张家媳妇今早来买香料,一盒南洋丁香——十五个铜子。她站在摊前笑了半天,说这辈子没想过能买得起这个
她顿了顿,没回头:这世道变得快。可变的,都是咱们沾光的事。
货郎点点头:也是。我那挑子里现在多了好些南洋香料——南洋来的,一盒才十五个铜子。以前只有大户人家用得起,现在连胡同口张家媳妇都买了一盒。
三个人正说着,一个穿青布短打的年轻人从旁边跑过,边跑边喊:邸报!邸报!陛下批了新《征地条例》——世勋土地也要按市价补偿了!
老头放下碗,掏出两文钱递给孙二娘:再来一碗。这世道——变得快啊。
孙二娘接过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变得快才好。变得快,说明还有奔头。
荣国府内宅,夜。
凤姐坐在灯下,翻着西跨院翻修的账册。平儿端了碗莲子羹进来,放在她手边。
奶奶,您歇会儿吧。这账都核了三天了。
凤姐揉了揉眉心,端起莲子羹喝了一口:你不知道——这三天我查出多少毛病来。砖瓦的价钱比市价高了五成,工钱又少了三成——够打发两个人去顺天府喝茶了。
平儿犹豫了一下:奶奶……咱们家这样查下去,底下的人会不会寒心?
凤姐放下碗,看了她一眼:平儿,你跟了我这么多年,还不懂么?不是我要查——是这世道逼着查。
你看看东城那些商铺,看看铁路沿线的地价,看看靖安署查出来的那些账……这天下,已经不是从前那个糊涂账也能过日子的天下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月光如水,照在府里那些老槐树上。
老太太在的时候常说——树倒猢狲散。可她没说的是——树要是还能长新芽,猢狲就不会散。
平儿轻声道:奶奶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咱们家现在就是在长新芽。
凤姐转过身,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一种说不清的韧劲儿,宝玉走了,老太太走了,可咱们家的根,扎在新土里了。
她走回案前,重新拿起笔:这账,我得核完。明天还得去东城看地基——咱二爷说,地基歪一寸,墙就歪一尺。咱们家这根柱子,歪不得。
平儿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奶奶,比当年管着整个荣国府的时候,更像她自己了。
养心殿东暖阁,夜。
林琰靠在榻上,面前摊着几份奏报——有工部关于东城扩城的进度,有户部关于征地补偿的汇总,有靖安署关于皇庄查账的阶段性题本,还有宣徽院参议贾蔷呈上的一份题本。
题本末尾,贾蔷写了这样一段话:臣观东城车站商铺之事,民间趋之若鹜。
权贵出资、商户承租之模式,已初见成效——既聚了人气,又增了税收。
豪强与庶民同在此局中,各得其分,各安其位。此局一成,则天下可安。
林琰看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拿起朱笔,在题本末尾批了四个字:卿言甚善。勉之。
然后他放下笔,自言自语道:刀用久了确实会钝。
小张子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林琰转身望向榻边——美人白见月跪坐在榻边的脚踏上,穿一件素白的绉纱寝衣,乌发松松挽着,只簪了一根不起眼的银篦子。
此刻她手里剥着一颗荔枝,指尖沾了些汁水,在灯下泛着浅淡的光。
说的是刀,林琰看着她,目光落在她沾了荔枝汁水的指尖上,也说的是用刀的人。
白见月没接话。她把手收回来,低头抿了抿唇——那点甜汁在灯下泛着浅淡的光。
你父亲前月递了奏本,林琰忽然说,榆林卫新铸的那批燧发铳,比旧式射程远了四十步。
白见月的眼睫颤了一下。
朕批回去让他改了——他把写成了。
她忽然笑了。很浅的一个笑,嘴角微微牵了一下,像塞上春阳破冰时,河面上那一缕淡淡的浮光。
窗外,暮春的风带着槐花香涌进来,吹得灯焰晃了晃。
林琰重新握起那柄黄铜如意,在掌心缓缓转了一圈。
快不快,他轻声说——像是在回答她,又像是在回答自己,试试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