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太医院报的药材断两月,半分不差——因为那年的太医院使是个老实人,刚上任,还没学会跟人。
他笑了笑,那笑意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看——人都是人。在同一个衙门待久了,难免跟人。
可若是三个不常打交道的衙门,各报各的账,他们想通气都找不着人。
这便是朕的法子——不指望谁大公无私,只让他们的账对不上。
林桢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儿臣明白了。
父皇让儿臣去调那三处近三个月的奏报——不只是练眼力。是要儿臣先学会看对不上的地方
聪明。
林琰眼里终于露出了今天最真切的笑意,你且把都察院、通政司、警政部这三处近三个月的奏报都调出来,不要别人替你筛选。
你自己看——看同一件事,三个部门怎么说的。哪里对得上,哪里对不上。
对不上的地方,你去查底稿、查原档、查地方上的原始卷宗。
等你能在这些差异里,看出他们各自的在哪里——你就真正入门了。
窗外,暮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
林桢退出后,养心殿东暖阁的灯火次第亮了起来。小张子带着几个小内侍悄无声息地换了新烛,又往掐丝珐琅香炉里添了一小把沉水香。
女官金鸳鸯一直侍立在御案另一侧,此时微微欠身,将那摞巴县案卷仔细收好,抬眼瞥了瞥林琰——皇帝面上虽还端着,但眼下那两抹青影骗不了人。
林琰确实累了。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这些年来把所有线头攥在手里、一刻也不敢松的疲惫。
想起林桢方才出门时的背影,忽然觉得——是时候了。
鸳鸯,他开口,声音里难得带了几分松弛,传旨:明日朕移驾西苑,住上几日。这几日朝务,由太子监国。
金鸳鸯微微一怔,随即垂首应道:
林琰又看向小张子:你去安排车驾。明日辰时启程,该带的奏本带上——朕在西苑也要看,但只批急务。其余的,都交给太子。
小张子尖细的嗓音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次日清晨,辰时刚过。养心殿正殿。
林桢头戴翼善冠,身着赤色常服,腰束金玉革带,端坐在原本属于林琰的那张紫檀宝座上——这是他独自监国的第一天。
殿内香烟袅袅,丹陛之下,黑压压站了一片朝服官员。
首辅路怀瑾打头,身后依次是兵部尚书林晏枢、户部尚书史鼐、工部尚书钟烈、刑部尚书严鹤云、礼部尚书周文德、警政部尚书裘良、后勤部尚书贾政——贾政一把年纪,须发皆白,走路都要两个长随搀着,今日竟也硬撑着来了。
各部侍郎分列两侧,都察院左都御史贾雨村、右都御史陈文瀚立于文官班末。
林桢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一张张面孔。他不动声色地把他们和昨夜父皇的教诲对上了号——这些人,就是他的。
今天他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下判断,是听他们各自说什么、不说什么。
诸卿,林桢的声音不高,但殿内极静,每个字都落得清清楚楚,父皇移驾西苑休沐,这几日朝务由孤监国。
诸位有什么要奏的,照常奏来。今日不赶着散——一件一件说,说得细些。
这话出口,殿中几位老臣彼此交换了一个眼色。首辅路怀瑾微微眯了眯眼。
路怀瑾第一个出列。他今年六十七,须发灰白,但腰杆笔直,声音沉稳如钟:殿下,臣先奏宣徽院近况。
他将一份薄薄的文书双手呈上:上月宣徽院就江南织造局改制一事投票,到会四十三人,赞成二十二,反对十九,弃权二——险过。
反对者多系江南籍官员,理由是恐伤桑农根本。臣以为,此事当再议,不宜强行推进。
林桢接过文书,扫了一眼,没表态。
他注意到路怀瑾说时眉头微皱——首辅是中原人士,向来主张重农桑抑豪商,对江南织造改制这种事并不热心。
他今日这一奏,与其说是报事,倒像是把这烫手山芋递到太子跟前。
知道了。此事本宫会细看。林桢淡淡一句,目光转向兵部。
林晏枢上前一步。他今年五十四,是林琰的堂兄,身形魁梧,眉眼间与林琰有三分相似。
他不像路怀瑾那样先呈文书,而是直接开口——这是武将出身的做派。
殿下,臣奏两件事。辽东军屯今年夏收报上来的数字,比去年同期增了一成七。
另外——沿铁路各车站城市驻扎的武装巡检司换防已毕,但有几个站城扩建后,地方巡检司的编制没跟上。臣已与裘尚书沟通过,他那边人手也紧。
他说完,目光下意识地往裘良那边偏了一下。
裘良面无表情地站了出来。这位尚书今天穿的还是那身赤面常服。
臣附奏。
裘良的声音像他的字一样硬,沿线三十六个车站城市,按扩建后的人口规模,巡检司员额平均缺三成。
但臣不能无限制增员——增一个弓手,就多一张嘴吃朝廷的俸禄。
臣的意思是,先从地方上抽调精干人员补充,不必全由京师派。只是需户部核银——考选、训练、换装,都要钱。
他的目光转向户部尚书史鼐。
史鼐今年六十四,保龄侯,史骁翎的父亲。他胖了些,但眼神依旧精明。
听到裘良点名,他不慌不忙地出列:臣已看过裘尚书的章程。按他估算,三十六站城试行民壮考选,首年需银约八万七千两。
数目倒是不大。只是这笔银子从哪项出,臣不敢擅专——若从常例军费中出,兵部林尚书今年已经超支了一万三千两;
若从警政部常例中出,裘尚书今年的考成已经扣了三分。臣建议,让兵部从铁路收益中单列一项治安经费,专款专用。
他微微一笑,退了回去。
林桢在心里记了一笔——史鼐这话,看似给了条路,实则把球踢到了工部和地方上。他目光移向工部尚书钟烈。
钟烈今年五十出头,是工部老人,从郎中一路做到尚书,性子直,说话快:殿下,铁路沿线车站城市扩建,这两年确实给地方带来了不少收益。但——
他摊了摊手,这些收益大多进了地方府库的腰包,京师拿到的只是按例上缴的那一部分。
要从铁路收益里单列治安经费,得跟地方上重新分账。这事臣一个人说了不算,得跟户部、地方各布政使一起议。
林桢忽然觉得有点好笑——方才不过三句话,三个人的账本已经对上了两处:兵部说人手不够,警政部说不能无限增员;
户部说钱有,但不从自己口袋出;工部说分账的事他定不了。三个人,三本账,三条缝。
这便是父皇说的——不一样的那部分。
他正想着,刑部尚书严鹤云出列。
这位瘦高个面容清癯,说话慢条斯理:殿下,臣奏一事——近来地方上流民案件增多,三法司核议后,臣以为量刑偏重。
流民多为灾荒所迫,非有心为恶。臣拟了一份流民轻刑条例,请殿下过目。
他说着呈上一份奏本。林桢接过来翻了两页——大意是:流民因饥寒所迫犯窃盗、斗殴者,杖以下准赎,徒以上减一等。
他刚要说话,都察院左都御史贾雨村忽然出列:殿下,臣有本奏。
贾雨村今天穿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比殿外的石板路还平。
他呈上一份弹章抄件:臣弹劾浙江巡抚李伏——此人到任两年,境内盗案上升三成,却年年考成。
臣查了其考成簿,此乃欺瞒朝廷,请殿下严查。
林桢的目光在严鹤云的流民轻刑条例和贾雨村的弹章之间来回扫了一下——一个要宽,一个在纠宽。倒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另一面。
他没有表态,只是把两份文书都放在了案上。
右都御史陈文瀚也出列了:殿下,臣附奏——都察院近来收到各地民词,多涉军民事权不清之事。
巴县劳大案虽已了结,但类似情形在四川、湖广、两广等地仍有发生。
臣以为,当进一步明确卫所与地方各自的管辖权,以免百姓告状无门、军方推诿塞责。
林桢听到巴县劳大案几个字,心里微微一动。
他面上不动声色,点头道:此事父皇已有旨意——通政司不得截留民词。你们都察院也该多留意这类案子,凡涉军民事权者,及时上奏。
陈文瀚躬身:臣遵旨。
礼部尚书周文德出列,六十九岁了,说话慢悠悠的:殿下,今年秋闱在即。
铁路既已通至各省省城,臣请:凡赴试举子,凭路引可领免费车票,以纾寒士盘缠之苦。
林桢略一颔首:此事可行,着礼部与兵部核议细则,报孤审批。
周文德躬身退下,神色间倒也满意。
最后是荣国公贾政。这位老爷子被两个内侍搀着,颤巍巍出列,咳了两声,只说了半句:去岁冬储……报损低了半成……好。便退回班中。
林桢记下了——贾政这半句话里,藏着的是户部与后勤部之间一笔旧账。去岁冬储报损低,意味着库存实亏比账面多。
贾政不说明,只因他这把老骨头往部里一坐,便是个活规矩。可那半句话,分明是提醒太子:这里头有缝儿。
殿内安静了片刻。所有该奏的都奏完了。
林桢的目光缓缓扫过丹陛之下的每一个人。他忽然想起父皇昨日在东暖阁说的那句话——不一样的那部分,才是你要的。
此刻他坐在宝座上,看着这些人各自呈上来的文书,忽然觉得——每个人说的都是自己那个摊子上的事,每个人没说的,才是要紧的。
朝廷向臣民发布的任何公文,不要看他说了什么,而要看他没说什么——所以有时候皇帝看到的奏本,倒也是享受着百姓一般待遇。
诸卿所奏,孤都听清了。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今日不做定夺。本宫会逐一看过诸位的奏本、章程、弹章原件,三日内给出批覆。有需要会商的事,届时再召诸位前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凡涉及多部会商者,各部须各自呈文,不得联名。孤要听各部的本音,不听合奏。
这话出口,殿中几位老臣又彼此递了个眼色。路怀瑾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裘良的嘴角似乎牵了牵——像是有点满意。贾雨村面无表情,但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欣赏的光。
——他们各自的反应,林桢都看在眼里。
退朝。
林桢站起身,丹陛之下一片臣等告退之声。
他看着那些朝服背影鱼贯退出殿门,阳光从殿门斜射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错在青石地面上。
女官金鸳鸯走上前来,低声道:殿下,陛下那边——臣刚收到西苑传来的口信,说陛下今日起得晚了些,在万善殿后头的荷塘边坐了一上午,什么也没批,就看了会儿鱼。
林桢忍不住笑了。
父皇这是在告诉他儿子——鱼看得好,比正奏本看得好。
金鸳鸯也笑了,眼角细纹舒展开来:那殿下今日……
今日?林桢走下丹陛,靴底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今日孤先把那些奏本调出来,好好梳理一遍。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殿外那片刺眼的白光——竟像巴县集上的日头一般。
然后孤去看看,这些人的奏本里,藏着什么。
远处,养心殿外的铜缸里,一池荷花开得正盛。蝉鸣声里,隐约还能听见西苑方向——不是铜锣,是风。
风过荷塘,过柳梢,过宫墙,轻轻拂在殿脊琉璃瓦上。
林桢忽然觉得,父皇今日在西苑看的那些鱼,大约比他案头这摞奏本更明白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