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市井赁衣笑圣贤气,荷塘垂钓传天下心(1 / 2)

林琰在西苑麦田边立了许久,直待夕阳将那一片浅黄麦浪染作金色,方才转身往回。

伍尽忠捧剑随侍在十余步后,目光四下一逡巡。司书上前来替他换上披风,忘棋捧着那盏早已凉透的君谟雪芽,悄无声息地跟在身后。

回到万善殿,小张子已备好热水。

林琰净了手,换了件半旧的月白葛纱直裰,在窗前坐了。窗外暮色渐合,远处荷塘里送来几声蛙鸣。

他拿起太子呈送过来的奏本,又看了一遍,嘴角那抹笑意始终未散。

动之以利,惠及百姓——这八个字,他年轻时也写过,彼时写的却是与民休息。

直到坐在这位子上二十四年,看尽了天灾、饥荒、叛乱、东虏,他才真正懂得:不是动动嘴,百姓便能过上好日子的。

你得给他们开辟一条活路,一条他们自己看得见、摸得着的活路。

他放下奏本,靠在迎枕上。窗外月亮刚升起来,照得荷塘水面一片碎银。

他忽然想出去走走。

小张子。

奴婢在。

备车。去前门大街。

小张子微微一怔,随即低声应了。

半个时辰后,一辆不起眼的青绸马车从西华门悄然驶出,沿西长安街往南,转入大栅栏。

林琰换了一身深灰道袍,头上戴了顶寻常的蝉腹巾,望去便是个寻常士人模样。

伍尽忠换了青色直裰捧剑随侍。

锦衣军和靖安署的四十余名缇骑换了便装,不远不近地跟在车后,杂在人潮里。

马车在前门大街一家醉仙楼酒肆门前停下。

林琰下了车,抬眼一望——楼前悬着两盏红纱灯,门口摆着几张矮桌,几个客人正坐着吃酒,面前摆了几样下酒菜。

一个跑腿的小厮从楼里出来,肩上搭条汗巾,手提两个食盒,匆匆往东去了。

跟上去。林琰对伍尽忠低声道。

那小厮脚步甚快,穿过几条胡同,到一处不大的四合院门前。叩门进去,不多时又出来,两手空空——食盒已送进去了。

林琰立在巷口,待那小厮出来,上前叫住了他。

这位小哥,打扰。林琰拱了拱手,语气和缓,方才见你在醉仙楼取了食盒,送到那家院子里——敢问送的什么菜?

小厮打量他一眼,见他衣着虽简素,气度却自不凡,便笑道:客官好眼力。

那是醉仙楼的四喜攒盒——糟鹅掌、酱鸭信、凉拌海蜇、蜜汁火方,配一壶荷叶粥。一共三百二十文。

三百二十文。林琰心中暗算——斗米才二十文,这一顿外卖,便抵得十六斤米。

放在二十年前,这是普通人半个月的口粮。可如今,一个寻常院子里的主人,便花三百二十文叫一回外卖。

这家人常叫么?林琰又问。

差不多旬日一次罢。小厮擦了擦汗,这家主人姓陈,是个教社学的先生。据说攒了大半年的束修,才舍得叫一回。不过——

他压低了声气:隔壁那家绸缎庄的掌柜,隔三差五便叫,每次都是满堂红——那可是八百文的席面。

林琰笑了。摸出五十文钱递与小厮:多谢小哥。这五十文是赏钱。

小厮眼睛一亮,连声道谢。

林琰转身往回走,心中却翻腾起来——二十年前,京师的跑腿小厮送的是什么?

是豪门大户的用度,惠民药局的各种汤药。如今送的却是糟鹅掌、蜜汁火方。这般变化,比奏本上任何数字都真切。

他沿前门大街往西行。夜市正热闹,两边摊贩的灯笼将整条街照得通明。

卖糖炒栗子的、卖冰糖葫芦的、卖各色小食的,吆喝声此起彼落。

几个穿着花红柳绿的年轻女子从一家绸缎庄里出来,手里提着大包小包,说说笑笑。

其中一个女子竟穿了件通肩织金交领大红袄裙,料子虽非上乘,那颜色却鲜艳夺目,在灯笼光下格外打眼。

林琰多看了两眼。旁边一个卖糖人的老汉见了,笑道:客官是外乡人罢?

咱京师如今便是这般——那些个娘子们,遇着喜宴、庙会,都爱穿得鲜亮。有的还是从当铺里赁来的蟒袍呢!

赁蟒袍?林琰微挑眉梢。

可不是么。

老汉压低了声气,像是说一件了不得的秘事,前朝杂记《旧京遗事》里便写着金陵的故事——或有吉庆之会,妇人乘坐大轿,穿服大红蟒衣,意气奢溢,但单身无婢从,卜其为市佣贱品。

如今神京这光景,倒与书里写的金陵就不差什么!那些娘子们,有的连轿也坐不起,便租件蟒袍,穿得花团锦簇地去赴宴。旁人瞧着,还当是哪家的命妇呢!

林琰忍不住笑了。

他想起了妹妹——黛玉虽不喜这些排场,可她若知道京师的娘子们如今也租蟒袍穿,大约也要觉得有趣。

老丈,他问道,这些娘子们……不怕旁人笑话么?

老汉哈哈一笑:笑什么?穿得体面些,自己高兴,旁人瞧着也喜庆。

再说了——如今这世道,只要不偷不抢,凭本事穿件好衣裳,谁敢笑话?

前些年可不行——那时天灾不断连米供应都紧张,谁还有心肠穿红戴绿?

如今好了,斗米才二十文,斤肉才六七文,谁家还短那点布料钱?

说着,他指了指远处一家当铺:您瞧见没?那家恒裕当,如今不光收当,还往外租衣裳。吉服、蟒袍、霞帔,一应俱全。

赁一天才五十文。那些个寒门书生的娘子、小商贩的婆姨,遇着喜事,都去赁一件。穿一天,风光一天——值!

林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那家当铺门口悬着几件大红吉服,在灯笼光下分外醒目。

几个女子正立在门前挑挑拣拣,叽叽喳喳地议论哪件更合身。

其中一个女子穿得极朴素,手里却紧紧攥着件大红蟒袍,脸上掩不住的笑意——倒像是终于攒够了钱,得了件心爱之物。

林琰想起了贾母在世时,倒是最讲究这些排场。如今这些女子,赁一件蟒袍,穿一日,便能尝到那种。

回到西苑,已是深夜。林琰在灯下端坐,提笔给林桢写了一封短笺:

桢儿览:

今日朕出宫一走,见跑腿小哥送糟鹅掌,赁衣铺前娘子笑。

你既已明动之以利,不妨再想想——这京师里的人,如今到底在笑什么。

好自为之。

写罢,他吹干墨迹,交与小张子:明日一早,送太子。

次日清晨,林桢在钟粹宫东暖阁接到这封短笺,看罢,默然良久。

卫卿,他忽而开口,你去传旨——今日孤要去武库检查新到的军械,仪仗照常摆。

少詹事卫进策一怔:殿下,这……

照规矩办便是。林桢微微一笑,孤倒要看看,沿途这番光景,与父皇昨日说的可还一样。

半个时辰后,太子仪仗自东华门而出,旌旗甲仗,依次而行。

林桢端坐马上,并不刻意低头掩面,只顺着仪仗行进的节奏,目光缓缓扫过街衢两侧。

仪仗过处,百姓自然退避道旁,反倒给了他一个极好的观察角度——既不必微服钻人群惹人猜疑,也不必担心被认出后围得水泄不通。他看得从容,看得真切。

街角一家茶摊前,几个赶驴车的脚夫正坐在条凳上喝茶。

每人面前一碗高末儿,配两块芝麻烧饼。

他们边吃边聊,声气不大,林桢却还是听得了几句——听说没?保定府那边麦子已开镰了,麦客再过半月便到咱这儿。

今年麦价如何?

听说河南那边麦收好,麦价跌了——斗麦才十八文。咱这儿估摸也差不多。

那敢情好!去年这时候还二十文呢。今年能省两文,够买半斤肉了。

林桢听着,嘴角微微弯了一弯。

仪仗继续前行,来到一家书铺门前。铺子里挤满了人,多是些穿着半旧长衫的后生——看模样,是些寒门书生。

有的在翻书,有的在抄录,有的正与掌柜讨价还价。

这本《庄子注》多少文?

八十文。客官,这已是底价了——您瞧这纸,这字,比去年的清楚多了。

太贵了……能否六十文?

六十文——那您拿去罢。不过得说好,没书套。

一个瘦削的书生付了钱,抱着那本《庄子注》兴冲冲去了。

林桢留意到,他脚上的鞋后跟已磨破了,可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却浆洗得干净,领口护领已经老旧。

林桢又想起之前林尚书提及退役军士考选巡检一事——父皇说可试一行之,但须户部核银、工部核地、警政部核人,三处各报各的。

他当时只当是寻常政务,此刻却忽然会过意来:父皇那个老法子,与书铺里这桩八十文的交易,原是一个道理——不替人画道道,让各方自报、自比,谁也糊弄不了谁。

正想着,忽听不远处一阵喧哗。循声望去,只见恒裕当铺门前围了一圈人。

一个姓赵的老者正立在台阶上——此人做过一任国子监博士,致仕回乡后便总爱穿着那身补服直身上街,逢人便说读书人的体面不能丢。

此刻他指着那件大红蟒袍,面红耳赤,对着当铺掌柜和几个挑衣裳的娘子高声训斥。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老者声音又尖又亮,半条街都听得见,前朝太祖曾下诏禁庶民服蟒衣,违者杖八十!

虽然后来放任不管,但好歹朝廷还努力过、还管过!如今倒好——陛下竟视若无睹,任由市井贱妇穿蟒袍招摇过市!礼崩乐坏,莫此为甚!

掌柜的赔着笑脸:老先生,您消消气——这……这是赁的,不是自家裁的。再说了,人家穿得体面些,又不犯王法……

不犯王法?!老者愈发生气,礼法礼法,礼在法先!庶民僭越命妇服饰,便是乱了尊卑!尊卑一乱,上下无别,纲常何在?!

旁边那几个挑衣裳的娘子起初还讪讪的,被他这一通礼崩乐坏骂得脸上挂不住。

一个穿靛蓝布裙的年轻媳妇最先忍不住,将刚挑好的霞帔往柜台上一搁,叉起腰来:

这位老爷——您说的那些大道理,我们听不懂。我就问您一句:您今日穿这身补服上街,是来买笔墨的,还是来当官的?

老者一愣:自、自然是买笔墨——

那不就结了?

年轻媳妇冷笑一声,您穿着补服上街买笔墨,跟我们穿着吉服去赴宴,有什么区别?都是花自己的钱,穿自己赁的衣裳,碍着您什么事了?

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妇人又补了一刀:就是!老爷您收收您的圣贤气罢!我们穿什么,犯得着您站当铺门口指手画脚?

您要是真闲得慌,不如去帮您家儿媳妇带带孩子,别在这儿耽误我们挑衣裳!

围观的人哄笑起来。有人跟着喊:收起您的圣贤气罢!收起您的圣贤气

还有人学着老者的腔调喊:礼崩乐坏——礼崩乐坏——哈哈哈!

老者面皮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了半日,终是跺了跺脚,甩袖而去。

人群在他身后爆出一阵更大的笑声。那几个挑衣裳的娘子也笑了起来——起初还掩着嘴,后来便也顾不得了,笑得直抹眼泪。

林桢立在马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不是嘲讽,而是释然。

这些市井妇人不懂什么礼崩乐坏,她们只晓得,花五十文租一件吉服,自己高兴,旁人也喜庆。

而那个老者,满口尊卑纲常,却连自己穿补服上街买笔墨这件事里的悖谬都看不透。

笑声散去后,人群渐渐散了。仪仗继续前行,来到一家绸缎庄门前。铺子里挤着些小商贩和手艺人。

一个穿着半旧绸衫的中年男子正立在柜台前,手里举着一匹红布,与掌柜讨价还价。

这颜色……会不会太素了些?周老板有些犹豫。

掌柜的笑道:周大哥,您女儿出嫁,穿这件靛青棉布,配上租来的吉服,谁看得出来?

再说了——如今京师的风气,穿得素净些,倒显得有品位。您瞧那边——

他朝街对面恒裕当铺的方向一努嘴:赁一件大红蟒袍,才五十文。您女儿穿着蟒袍拜天地,谁敢说半个不字?

周老板眼睛一亮:当真?

骗您作甚?掌柜的笑道,如今这世道,只要您肯干,钱总能攒出来。您这豆腐坊,一日能卖多少?

平日百十来斤,逢年过节能卖二百斤。周老板算了算,一斤豆腐卖五文,一日能进五六百文。

那您还愁什么?

掌柜的拍了拍他的肩膀,一日五六百文,攒上半年,够买十匹月白软缎了。

您这是给女儿办喜事,该花便花——她穿得体面,您脸上也有光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