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铭远局暗拨盐铁算,楚军威远慑暹罗心(1 / 2)

金陵应天府,靖安署江南分署。

潘又安将手中的密函收好,递与对面的锦衣亲军赵千户。他如今是靖安署主事,在金陵一守便是十余年,端的历练老成。

这是本月金陵周边可疑流民的核查册子,请赵千户转呈北镇抚司。潘又安声音低沉。

赵千户接过密函,笑道:潘主事,如今这国内的担子,可全压在你们靖安署肩上了。

正说着,门外管事引着两个中年汉子进来。

头一个生得面团团的,一双眼睛骨碌碌转,见了潘又安便堆起笑来,抢上一步唱了个肥喏:又安兄,多年不见,你越发威严了——瞧这气度,端的像画上走的活阎罗一般,叫人不敢近前,却又舍不得挪步。

潘又安定睛一看,认得是贾府旧人赖大家的远房侄子赖庆儿,另一个姓秦,干瘦干瘦的,是司棋的族弟秦三,因问道:你们两个,怎么寻到这里来了?

赖庆儿赔着笑道:兄台,实不相瞒,我们几个贾府旧人的子弟,凑了些本钱,想去缅甸做趟买卖——运些绸缎、茶叶、瓷器。只是这路引、关卡,没个硬靠山,怕路上盘查起来费周折。

想着又安哥如今是靖安署的主事,大权在握,只消一句话,我们便省了无数周折。咱们这买卖,也就是瞒着主家赚几个辛苦钱,绝不敢坏了规矩。

秦三亦凑上来,搓着手笑道:姐夫,我们这起子人,不过是些没出息的,想贴补家用罢了。你老人家抬抬手,我们便烧高香了。

潘又安沉吟半晌,端起茶碗呷了一口,却不言语。他深知这些下人出身的,天生一双势利眼,总想着捞些外快。

如今荣国府虽因天子舅氏还保有一定势力,但底下人做些私活也是常态。只是这等请托之事,须得拿捏分寸。

他抬眼看了看赵千户。赵千户会意,摆摆手笑道:既是潘主事的人,路引上我们锦衣亲军的关卡自会放行。不过到了缅甸,你们须得安分些——若教上头知道,连我们也不好看。

潘又安便道:既如此,我给你们写个条子,到腾冲卫找李百户,他会安排你们随下一批移民的车队走。

但你们须记住了——货要干净,别给主家惹麻烦。若有一字虚言,我潘又安虽不才,却也不是好糊弄的。

赖庆儿和秦三喜得眉开眼笑,千恩万谢地退下了。

赵千户待二人去远,方笑道:潘主事,曹詹事的计划,不就是靠这些逐利之徒,把人、货、钱都往南边送么?

那些大商户盯上的,又何止盐铁之利——龙川江河谷那片浅铁矿和农田,堪比强秦的关中平原。

有了铁,就有了铁锅、有了农具、有了军械,往后这片新土上的一切,都得从那矿里出。

潘又安摇头:不过是些小打小闹。真正的大鱼,是那些大商户。

金陵的密函尚未送到北镇抚司,千里之外的阿瓦城外,另一场戏已拉开了帷幕。

四月十八,阿瓦城外。铭远垦殖局。

第一批移民——一百二十户、四百余人,从腾冲卫方向跋涉月余,终于到了。

领头的赵大有,山东兖州人,四十来岁,脸膛黧黑,背有点驼。

去冬他在兖州城里听铭远商行的招垦伙计说缅甸有地三千亩,去了就分,五年不纳赋,咬咬牙卖了仅剩的两亩薄田,带着一家老小踏上这条路。

陈东家,俺们到了?这就是……缅甸?赵大有搓着粗糙的手,操着浓重的山东口音。

陈仕铭打量他一眼,和气地笑了笑,手里无意识地转着两颗核桃:到了。前面就是你们的地——伊洛瓦底江东岸,三千亩,每户三十亩起。牛、农具、种子都备着,签了约就能领。

赵大有瞪大了眼:三十亩?在山东,三十亩是财主家的地!真能分这么多?

自然。

陈仕铭抽出一份格式合同,指着条款,三条规矩:一、地五年内不得转卖;

二、每户可罪奴不逾三口,不得私刑、不得转卖,三年后听其自便;

三、子弟须入随营学堂——这是朝廷的规矩,垦殖局得照办。

赵大有哪里听得懂弯弯绕,只抓住三十亩五年不纳赋几个字,便觉此生从未有过的好事。他重重磕了个头:东家,俺签!

陈忠取来笔墨,让赵大有画了押。李忠带着楚军士兵,领着移民往江边地里去。

陈忠走在陈仕铭身侧,低声道:大哥,这一百二十户只是第一批。山东、河南还有两千多户在路上了。仓库里的耕牛农具,撑不过三批。

那就再进货。

陈仕铭语气平淡,泉州港的船还在跑。第二批已到腾冲,第三批月底发。

你只管把人安顿好——都督府给的条子够硬,腾冲那边卡关的税吏,见了我陈铭远的旗号,哪个敢多放一个屁?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眼里闪过一丝精光:倒是有一件事——李忠传话,暹罗那边慌了。

东吁一战覆灭,阿瓦城头换了旗,清迈上下都在传楚军铁骑不日南下。

素帕努的丞相颂德连夜派人来,不是来问丹那沙林传统影响力的——是来探口风,问楚军打到哪儿为止。

石伯爷让咱们备一份,随军使送去清迈。这事——咱们得做足文章。

怎么个做法?

陈仕铭嘴角那抹笑,像算盘珠子拨到最后一颗,笃定得很:盐。暹罗缺好盐,咱们从泉州运去的盐,除了供给军前,还能匀出一部分——但不匀得出,怎么,可就由不得他们了。

用盐换他们在丹那沙林不插手的承诺,一桩买卖,也是一桩人情。

再搭上铁锅、棉布——这些东西在清迈能卖什么价,你我心里都有数。盐铁一开,往后暹罗的命脉就攥在咱们手里。

陈忠低声道:大哥,咱们到底只是个垦殖局,没有官身……

陈仕铭冷笑一声,目光扫过远处正在打桩立界的楚军士兵:在这片新打下来的地上,都督府那张条子就是天。地是我分的,牛是我放的,移民是我运的。

这年头,在这阿瓦城外,正常买卖四个字值几个钱?条子给的权限用到极限,再往边上挪一寸——只要石伯爷不开口拦,那就是咱们的。

他拍了拍陈忠的肩,声音压得更低:暹罗人想要,那咱们就给他们一个——长久地买咱们的盐,长久地用咱们的铁锅,长久地……离不开咱们。

五月初三,清迈。暹罗丞相府。

颂德是个精瘦老者,常年礼佛,眉目间有一种不动声色的精明。

可此刻他坐在紫檀木椅上,手指微微发颤——不是因为茶凉了,而是因为桌上那封楚军都督府的文书。

丞相,侍从低声道,楚军使节还在前厅候着。

颂德没有应声。他盯着文书上那方朱红大印——楚军都督府都督关防——字迹遒劲,印泥鲜亮,像一滴血。

东吁完了。阿瓦城破,莽白被俘,东吁王族或死或降。

楚军从腾冲南下,一路势如破竹,东吁多年基业,不到三个月便灰飞烟灭。而清迈,距阿瓦不过数百里。

备茶。颂德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

楚军使节周明被引到正厅时,看见的是一个比传闻中更苍老的老人。颂德双手合十,行了一个佛礼,脸上的笑容勉强而恭谨。

将军远来辛苦。

周明还了一礼,不卑不亢:丞相客气。我家都督有书信一封,托下官面呈。

他将文书双手奉上。颂德展开。石光珠的字不多,言简意赅:楚军平定东吁,已设阿瓦府;

丹那沙林沿海一带,暂由楚军驻守;暹罗若愿与天朝修好,可遣使赴阿瓦商议通商互市之事。

没有威胁,没有恫吓。可字字句句,都像压在胸口的一块石头。

贵都督……颂德斟酌着措辞,兵锋所指,东吁覆灭,实乃天意。我暹罗与东吁素来不睦,贵军替天行道,我等感佩。

只是丹那沙林一带,向来是我暹罗与东吁争夺之地,如今东吁既平,不知贵都督对这片地方——

丹那沙林之事,我家都督已有安排。

周明打断他,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今日下官来,并非与丞相商议边界——此事非下官所能决,亦非丞相所能决。下官只是奉命,将这份文书送达。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文书:此外,这是都督府特准铭远商行在暹罗境内采办军需、互通有无的批文。铭远商行陈仕铭陈东家,愿在清迈设栈,专营盐铁之利。

颂德接过批文,目光在那行蝇头小楷上停了一息——那是陈仕铭附于批文之后的一张便笺,上写:盐可通四海,亦可定四方。

他合上文书,沉默良久。

将军,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老朽有一事不明——楚军既已平定东吁,下一步……

周明看着他,平静地说:下官只是一介使节,奉命送信。军国大事,自有朝廷定夺。下官不敢妄言。

颂德懂了。这不是外交谈判——人臣无外交,他一个丞相,没有资格跟楚军谈条件。

楚军说什么,就是什么。他唯一能做的,是通过这个使节,把自己的态度传递回去:暹罗不抵抗,暹罗愿意通商,暹罗……愿意做任何事,只要楚军铁骑不要南下。

铭远商行设栈一事,颂德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我暹罗欢迎得很。通商互市,惠及两国。老朽……静候贵国回音。

周明拱手:下官告辞。

当夜,周明在驿馆油灯下给石光珠写回报:暹罗上下震怖,颂德言语间唯恐楚军南下,丹那沙林之事不敢置喙,唯频频示意愿通好互市。陈仕铭所备盐铁之饵,正中其软肋。末了添了一句:

颂德此人,礼佛而务实,此刻惊弓之鸟,不足为虑。

然其所求,须以实力为后盾——而陈仕铭无官无品,仅凭一张都督府条子便将生意做到邻国庙堂之上,其人野心与手段,皆不可小觑。徐图之,亦须防之。

五月十五,阿瓦城外。随营学堂。

探春站在新落成的学堂廊下,看着院子里三四十个孩子——汉人、缅人、孟族,甚至几个暹罗俘虏的孩子——端坐在木板课桌前,跟着从京师女子学堂派来的女教习念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她心里微微一动。

这些孩子,黄的发、黑的眼,此刻却坐在一处,同声念着同一段文字——再过十年,他们便不会记得彼此之间曾隔着什么族裔、什么语言。

她办的这所学堂,教的哪里只是识字?《大楚律例》是让他们知道天朝的法度,《论语》是让他们知道天朝的道理,汉字官话是让他们知道——他们从此是楚朝的子民。

她的《女子学堂年报》已写到第三卷。年初从京师调来的这批女教习,个个是社里考前列的佼佼者,不仅能教汉字官话,还能教算术、地理。

探春定下规矩:不论族裔、不论男女,凡七至十五岁皆可入学;束修全免,笔墨纸砚由垦殖局垫付。

社正,一个女教习走过来低声道,今天来了几个勐赫寨的孩子,林寨主亲自送来的。

他说——祖上百余年没正经读过书了,如今有了朝廷的学堂,不能再让孩子们当睁眼瞎。

探春点点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她转过身,看见石光珠牵着马从营地方向过来。

他穿着便服,腰间却仍佩着那柄短刀——那是他多年军旅的习惯,即便在自家地头,也从未卸下。

今天不用看地图?她迎上去,接过马缰,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又带着几分关切。

地图看够了。石光珠揉了揉眉心,那道旧疤在夕阳下格外深刻。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只有夫妻之间才有的默契——不是缠绵悱恻的那种,而是彼此都明白对方在做什么、为什么做。

刚接到京里密报——曹詹事的疏稿定了稿,不日下发。移民子弟概入随营学堂肄业这一条,是冲着你办的学堂来的。

探春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自得,也有几分了然:曹詹事倒是看得明白。地可以圈,人可以迁,可人心——得从娃娃抓起。

我办这学堂,便是要让他们知道,楚朝的规矩是什么、楚朝的道理是什么。不出两代,这些孩子长大了,便不会再想别处的天。

人心这东西,最软也最硬。

石光珠望着院子里摇头晃脑念书的孩子们,声音低沉而笃定,软起来,一堂课、一本书就能收了;硬起来,十座城池也压不住。你做的这件事,比多派一千兵还管用——兵只能压住身子,学堂能压住心。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林琰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