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崇性子随了宝钗,沉稳安静,在济南这几年,把王府打理得井井有条,与当地官民相处和睦。
他的王妃徐烟雨,是黛玉的养女,知书达理。他看完圣旨,手微微抖了一下。母后……
他低声念了一句,然后立刻起身,备马。不,备轿——取我的八抬暖轿,去车站,日夜兼程。烟雨,你去收拾行装,随我一同进京。
王府长史劝道:王爷,如今已是十月末,路上天寒地冻,您这般赶法,身子吃不消——
母后在京城里等着,林崇打断他,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我吃不吃得消,不重要。
三日后,林崇携王妃徐烟雨抵达京师。他一路风尘仆仆,靴子上还沾着泥,连王府都没回,直接进了宫,直奔坤宁宫。
宝钗躺在床上,听见外面有人急匆匆的脚步声,又听见莺儿低声说宁靖亲王来了。
她费力地睁开眼,看见林崇跪在榻前,眼睛红得像兔子。
烟雨跟在他身后,眼圈也红了,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儿媳给母后请安。
崇儿……烟雨……她伸出手,声音细若游丝。
林崇握住母亲的手,把脸贴上去,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儿臣回来了。儿臣回来了。
宝钗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久违的柔和。她想说什么,却只动了动嘴唇,发不出声音。
她用尽力气,轻轻拍了拍儿子的手背——像小时候哄他睡觉时那样。又看了看烟雨,微微点头,示意她起身。
林崇在坤宁宫住了下来。每日天不亮便起来,帮着莺儿给母亲擦身、换药、喂汤药。
他虽是藩王,却亲自做这些事,宫人们看在眼里,背地里都说:皇后娘娘有福,养了这么个好儿子。
而皇五子林桁今年已满二十,按祖制,亲王二十而藩。这几日,养心殿里已经在议论她的就藩地了。
林琰的意思,是让他出镇缅甸宣慰司。只待王府落成,便由嫡子出镇为质,以安移民之心,也给了他一方天地。
可宝钗病着,这事还没定下来。林桁每日下了衙——他如今在宗人府行走,学着管些宗室子弟的学籍事务——便来坤宁宫。
他不像小时候那样搬个小凳子念书了,而是坐在榻边,给宝钗揉手。
宝钗的手总是凉的,他便用两只手把母亲的手拢在掌心,慢慢地搓,搓到指尖微微有了暖意。
母后,他低声说,儿臣打听了,太原的晋祠泉水好,冬天也不算太冷。若是母后身子好些了,儿臣带您去住几日。
宝钗闭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知道这孩子是在哄她——她这身子,怕是连宫门都出不了了。可她还是点了点头。
林桁看着母亲枯瘦的脸,喉头哽了一下。母后,您快点好起来。他声音哑了。
宝钗睁开眼,看着这个已经长成挺拔青年的儿子,眼眶湿润了。她抬起手——如今已轻得像一片叶子——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公主林棽是宝钗的幼女,今年十九,嫁的是靖海侯府的长男。
接到旨意时,她正在府里管账,听宫里来人一说,手里的笔直接掉在了地上。她连妆都没来得及补,坐上马车就进了宫。
一路上把手指甲掐进了掌心,到坤宁宫门口时,指尖都泛了白。
进了内室,看见母亲躺在床上,瘦得几乎看不出人形,林棽腿一软,跪在了榻前。
母后……她握住宝钗的手,那手凉得像冰,她慌忙用两只手捂住,母后,女儿回来了。
宝钗费力地睁开眼,看见女儿,眼神里闪过一丝光亮。
她想抬手替女儿擦泪——林棽从小就这样,一哭就止不住,眼睛肿得像桃子——可她已经没了力气,手抬到半空,又落回了被子上。她只能微微摇头。
林棽把脸贴在母亲手心里,哭得说不出话来。
她想起小时候,母亲教她绣花,她总把针脚绣歪了,母亲也不恼,只握着她的手,一针一线地教。
那时候母亲的手还是暖的,有力气的,能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哄她睡觉。如今那双手连抬都抬不起来了。
莺儿在旁边递了条热帕子,哽咽道:公主,娘娘今早还问起您呢,说您性子软,嫁了人以后怕受委屈。
林棽哭得更厉害了。她哪里是性子软——她是舍不得。
十一月初三,宝钗崩。
崩的那天,窗外下着小雪。她睡得很安静,像睡着了似的。莺儿发现的时候,她的手还是温的,可人已经没了气息。
宫中顿时忙碌起来。尚宫局女官领着一干宫人入内,为大行皇后沐浴更衣——按制先用香汤拭身,再穿上入殓的礼衣,头戴凤冠,足蹬覆云履。
她的头发被仔细地梳通了,挽成圆髻,插上那支她生前最常戴的素银簪——莺儿说,娘娘从前总嫌凤冠重,平日里最爱这一支。妆奁里的那块玉,莺儿也替她戴上了,贴在心口的位置。
司礼监的人连夜在坤宁宫正殿设了灵堂。大行皇后的梓宫停于殿中,殿外挂起白幡,宫中上下一律换上素服。
林崇跪在灵前,头抵着棺椁,哭得几乎背过气去。他握着母亲的手——如今已凉透了,像他小时候握过的那块玉。
烟雨跪在一旁,低声啜泣,手帕都湿透了。林桁站在门口,咬着嘴唇,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林棽被嬷嬷陪着,趴在棺木边,哭得说不出话。
三日后,梓宫移至观德殿,由礼部按制设大殓礼。宁靖亲王林崇、皇五子林桁、公主林棽俱披麻戴孝,在灵前守了大殓。
林琰接到大行皇后崩逝的消息时,正在批南疆的奏章——石光珠报,林阿福案已查实,庄园内共有劳工二百余人,其中三十七人已死,余者骨瘦如柴,脚踝上皆有铁链痕迹。
林阿福已被拿下,押往阿瓦城大牢候审。他放下笔,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起身,去了坤宁宫。
宝钗躺在梓宫中,穿着一身青色翟衣的入殓朝服,头发整齐地挽着,脸上甚至还有一点淡淡的胭脂——是尚宫女官在她入殓时给她上的。她看起来比活着的时候安详,像一尊白玉雕像。
林崇跪在灵前,肩膀一抽一抽的。烟雨站在他身后,轻轻扶着他的肩。林桁站在旁边,大手攥着衣角。林棽坐在蒲团上,眼睛红肿。
林琰在灵前站了许久,看着那张他看了三十多年的脸,二十八年的皇后,后宫从未出过大乱子,朝臣从未在她的名分上说过一句话——这便是她的本事,也是她在这宫里全部的功绩。
他忽然想起她刚进宫那年的冬天,也是这样的雪天,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袄子,安静地站在他面前,说了一句臣妾薛氏,参见陛下。那时候她才二十四岁。
他转身走了出去,对门外的人说:按皇后礼制发丧。辍朝三日。
宁靖亲王林崇留京守孝四十九日,期满再归藩。王妃徐烟雨随侍,孝期满后方可返济南。
皇五子林桁服丧七日,随礼部读丧仪。公主林棽服丧三日,由太傅另行补授丧礼之仪。
他顿了顿,又道:皇后山陵,早已备妥。三年前便已择地于天寿山皇陵西侧,陵寝规制、地宫石室俱已完备,一应器物皆已齐备。着钦天监择吉日,奉移梓宫至山陵,朕亲行奉安礼。
回到养心殿,他让人把宝钗写给黛玉的那封信取来,交给了小张子:送去给长公主。
黛玉接到信时,正在东暖阁里陪晴雯绣花。她拆开信,只看了一遍,眼泪就落了下来。
宝姐姐……她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晴雯在旁边看着,眼圈也红了,轻轻拍着黛玉的背:皇后娘娘……是个明白人。她这一生,也算圆满了。
黛玉擦了擦眼泪,把信折好,贴在胸口。她想起宝钗信里那句话——妻子可以换,可亲妹妹换不了。
她忽然觉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是啊,哥哥的功德改写了她的命,可宝钗……宝钗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二十八年如一日的无过便是功。
她忽然明白了宝钗写下这句话时的心境——不是嫉妒,是认命。认了,却还是忍不住在最后看一眼那条她永远够不到的路。
晴雯,黛玉轻声道,我哥哥……他心里不好受。
晴雯点点头,没说话。她知道,皇帝心里不好受,可他不能表现出来。
他是天子,他的悲伤不能像普通人那样哭天抢地,只能压在心里,压在那堆永远批不完的奏章
十二月初,林阿福案在阿瓦城开审。
石光珠亲自坐镇,贾?作为报案人出庭作证。林阿福在堂上还想狡辩,说那些劳工是买来的,说南疆的规矩向来如此,说天朝的律法管不到他头上来。
石光珠冷笑一声,把签子往他面前一摔:天朝的律法管不到你?那你脚下的地,是谁的?你头上的天,是谁的?你庄园里那二百多条命,是谁的?
林阿福哑口无言。最终,林阿福以私设刑狱、虐杀劳工、勾结东吁残部等罪名,判处斩立决,上报刑部核准。
其庄园内所有劳工获释,田产、矿场、牲畜一律充公,归入南疆宣慰使司公产。
贾?站在堂下,看着林阿福被拖出去,脸上没什么表情。
包忠在旁边看得暗暗佩服,小声道:少爷,这林阿福经营了几十年的家业,就这么完了?
贾?没接话。他看着远处山梁上林阿福那座庄园——如今充了公,那些地、那些矿,朝廷迟早要派人来接管。
他这个总旗能不能从中分一杯羹,就看接下来的表现了。
夜里,他坐在垦殖场的灯下翻账本,包忠端了碗热汤进来,忍不住又问:少爷,小的有一事不明——林阿福这等人物,在南疆横行了几十年,怎么就……
因为姑父来了。贾?头也不抬。
包忠一愣:忠勇伯?
贾?放下账本,端起汤喝了一口,姑父赴任缅甸宣慰司总兵官的旨意下来了,他跟南疆的几位参将都打过招呼了。
林阿福算什么东西?他要是识相,把庄园交出来,还能留条命。他不交,那就拿命来抵。
包忠倒吸一口凉气,半晌才道:所以少爷您……
我只是赶上了时候。贾?淡淡地说,朝廷要整治南疆,林阿福就是那个被拿来开刀的。我不过是第一个递刀的人。
他重新拿起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提笔写下几个字,又停了笔。
不过——他嘴角微微一挑,刀递得好,也是本事。
包忠看着少爷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他自小看着长大的少爷,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他回到自己的垦殖场,看着那三百亩稻田——稻子已经收了,田里空荡荡的,只剩下稻茬。
包忠站在他旁边,脸上堆着笑:少爷,今年收了六百二十石,比预计的还多二十石!
贾?点点头,没说话。他看着远处的山梁——林阿福的庄园就在那边。如今庄园充公了,那些地、那些矿,朝廷迟早要派人来接管。
他这个总旗,能不能从中分一杯羹,就看接下来的表现了。他得先把自己的摊子铺大,再让上头觉得离了他不行。
他转身回了屋里,提笔给贾政写了一封信:
老爷:林阿福已伏法,其庄园充公。侄孙在此间已站稳脚跟,恳请老爷在陛期,每年上缴公中三成。
若蒙允准,侄孙定当竭尽全力,不负老爷与陛下厚望。侄孙能有今日,亦多赖姑父临行前之关照,南疆旧势力已决意与朝廷合作,侄孙愿为前驱。
信写罢,他封好,交给手下:八百里加急,送京师。
信到京师时,林琰正在看石光珠呈上来的林阿福案卷宗。
案子办得漂亮——不光是杀了林阿福,更重要的是让南疆那些土皇帝知道,天朝的律法不是摆着好看的花瓶子。
他拿起朱笔,在贾?的信上批了一行字:准贾?接管林阿福原庄园部分产业,以三年为限。着有司监督,每年稽核。
然后,他又拿起另一份奏章——是贾雨村呈上来的,关于三大报馆整改的情况。《报务条例》颁行后,三大报馆起初也收敛了几日,可没过半个月,老毛病又犯了。
《京师风华录》的标题虽不似从前那般耸人听闻,却也暗藏机锋,把如何、怎样编得似是而非;《士林见闻录》更绝,皇帝和重臣的段子不编了,改编前朝的鬼怪故事,影射起来却比直说还厉害。
贾雨村连着罚了几次款,封了几期版面,才渐渐压下去。
如今报纸上登的,多是南疆屯田的进展、朝鲜使团离京的消息、各地宗室替民夫讨薪的事迹——只是那字里行间,总还留着几分不甘不愿的酸气。
贾雨村在奏章里说:报馆之人,逐利而已。有甜头吃,便不愿吃苦头。臣观近日报纸,已大有改观。
林琰看完,朱批:知道了。继续盯着。
他放下奏章,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雪。
小张子端了碗参汤进来,轻手轻脚地放在案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皇爷,宁靖亲王明日启程回济南了。公主……公主说想再住两日,替娘娘把没做完的针线收了。
林琰了一声。
小张子退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皇帝坐在灯下,侧脸映在窗格上,和去年、前年、十年前好像没什么两样。可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雪还在下。案头的奏章堆得和往日一样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