届时两江总督、军机处、外务部全数知晓,徐州地方治安废弛、放任外客被杀、隐匿命案多日,所有罪责,第一个钉死的就是他这个主动办案、主动上报的铜山知县!
他站在荒郊土坡上,春风吹得他浑身冰凉。忙活一场、积极一场、殷勤一场。没捞半点功劳,反倒揽了一身塌天大祸!
而此刻的警务公所里。谷大仓听完孙国强的报信,摸着锃亮的光头,慢悠悠端起茶杯,笑得一脸通透:“笨。让他查,他还真敢查。让他扛雷,他还真积极抢着扛。日本人失踪,活着是扯皮。日本人死了,就是外交风波。他想在外洋面前装能干,这下好了,彻底把天捅漏了。”
孙国强低声道:“大人,这下领事馆要介入,怕是府台、上头都要追责了。”
谷大仓轻轻吹开茶沫,淡淡开口:“没事。案子是他接的,人是他查的,祸是他捅的。从头到尾,跟咱们巡警公所,半文钱关系没有。让朱大人好好给本官顶这口大锅。”
日本领事馆公文还未下,石川已然彻底看透了朱枚的本事。
朱枚勤恳是勤恳,可只会跑腿验尸、上报闯祸,毫无斡旋手段、毫无查案手腕,只会把小事闹大、大事炸天。
反观谷大仓手握巡警实权、掌控全城治安、人脉遍布城乡、心思深沉诡诈,且在徐州地面深耕多年,黑白两道通吃。
石川心里清楚:真能查出幕后真凶的,只有谷大仓。
于是石川直接撇开只会说废话的朱枚,专程登门警务公所,放下所有之前的芥蒂,姿态诚恳,郑重托付大案:“谷桑,此案牵扯涉外命案,错综复杂。朱县令行事浮躁,恐难胜任。我方信得过谷桑的手段,特此将全案全权委托于你,恳请大人彻查真凶,捉拿幕后主使,我方全力配合,一切听凭谷桑调度!”
此言一出,等于日方把生杀破案权、外交解释权,全部拱手送给了谷大仓。
杀人的事情本来就是自己干的,换做旁人,接了此案必然左右为难。
可谷大仓是谁?
官场滚刀肉、乱世投机客。
他脸上不露半点波澜,迎着石川恳切的目光,无比热情、满口爽快地接下此案:“石川兄弟放心!既然贵方信任本官,本官定当殚精竭虑,掘地三尺,查出真凶,给日方、给列国朝野一个交代!”
场面话说得漂亮,态度摆得端正,正气凛然,一副秉公办案、不负所托的清官模样。
转身回内堂,谷大仓脸上所有热忱瞬间散尽,只剩一片冰冷沉静。
孙国强贴身相随,低声急问:“大人,这案子……咱们怎么查?抓谁啊?”
谷大仓指尖摩挲着光滑的脑门,眼神阴鸷,抛出八个字:栽赃嫁祸,引祸东流。
当下乱世,列强在华争斗最凶的,便是日本与沙俄。日俄两国争夺东北、觊觎江北,势同水火、仇深似海,互相暗算、彼此刺杀乃是常态。
谷大仓嘴角勾起一抹狠辣的笑:“真凶,那是不可能抓到的,那咱们就造一个真凶。去,连夜动手,伪造全套证据。在城郊弃尸附近,埋下俄式军牌、衣服碎片,沙俄哥萨克骑兵的马蹄印。做得真一点、旧一点、像是长久遗留、刚刚被翻出来的样子。再安排两个靠谱的乡农做证人,一口咬死曾见过俄国人装束的陌生武士近期在土岗一带出没游荡。”
孙国强瞬间秒懂,脊背一凉:“大人是要……把所有脏水,全部泼给沙俄?”
“没错。”谷大仓沉声开口,字字算计、步步绝杀,“就定案——沙俄特务忌惮日本测绘徐州防务,担心日方抢占地利,故而暗中截杀日籍工程师,跨境泄愤、列强互害。”
此论一出,天衣无缝。
孙国强有些为难:“你说的这些证物不好找啊!”
谷大仓笑得很得意,拉开抽屉,扯出一个包裹扔在桌子上:“啥都指望不上你们,还好我早有准备!”
孙国强立刻给他竖起大拇指:“总办大人高明啊!”
三师弟胡三宝连商周的青铜器都能伪造,更别说这些物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