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转头就低声嘟囔一句,听得一旁朱枚火气直冒:“只是怕有些人总想着抢差事,我这也是被逼得没办法。”
田庚只当没听见,草草几句劝解便草草结案,压根不愿深究其中纠葛。
一来二去,朱枚算是彻底没了脾气。每次争执,讲规矩讲不过,论口舌辩不赢,想硬碰硬又忌惮对方手握枪械势力,偏偏知府还处处居中调和,从不偏袒任何一方,到头来吃亏憋气的永远是自己。
而谷大仓借着这般宽松局势,过得无比自在,没事就架鸟抓兔子,梨园听戏。
道台衙后院石桌,青石为盘,黑白子分列两边。
袁世廉端着茶,稳稳落子,淡淡开口:“大仓,你今日若是再悔棋,本官可要逐客了。”
谷大仓盘腿坐石凳上,光头晒得发亮,笑得一脸憨厚:“大人说笑,下官今日绝对守规矩,一步不悔!”
话音刚落,三步棋走完。
他一枚黑子刚落下,看清局势不对,抬手直接拈了回来。
袁世廉眼皮一抬:“刚说完不悔。”
谷大仓面不改色,一本正经狡辩:“不算不算,方才手滑,风刮的,不算落子。”
袁世廉无奈摇头:“庭院无风。”
“那就是我眼花!”谷大仓死不认账,直接把棋子揣回手里,耍赖到底,“反正没压实,没压实就不算落子,棋道规矩,大人您为官大儒,不能欺负我粗人。”
袁世廉被他气笑:“你这棋规矩,是你自己独创的吧?方才我吃你三子,你怎么不说不算?”
谷大仓嘿嘿一笑,狡黠得很:“那三子是我故意让您的!给大人面子,您不识趣,那我自然要收回来。”
说着,趁袁世廉喝茶分神,手指飞快一勾,偷偷把袁世廉一颗白子挪到死角,当场瞒天过海。
袁世廉余光看得清清楚楚,也不戳破,只慢悠悠道:“你偷我子了。”
谷大仓瞬间挺胸瞪眼,一脸清白:“大人可别冤枉人!我堂堂巡警总办,五品官员,偷棋子?传出去好听吗?纯属您自己走错位置,赖我干啥!”
袁世廉放下茶碗,哭笑不得:“谷大仓,你为官处事滴水不漏,运筹布局老练沉稳,怎么下个棋,像个撒泼顽童?”
谷大仓嬉皮笑脸:“为官是为官,下棋是下棋。当官要稳重,下棋要快乐,不然日子多憋屈。”
紧接着又下几步,他全盘被压,眼看要输,干脆大手一抹:“重来重来!这盘棋开局运势不好,晦气,不算数!”
袁世廉彻底没脾气了:“你每盘运势都不好?”
“真不好!”谷大仓一本正经,“方才乌鸦叫了,不祥,必须重开。”
袁世廉看着他耍无赖、找借口、偷棋悔棋的样子,半点不恼。
官场之人,要么谄媚逢迎,要么拘谨畏上,唯独谷大仓,不怕他的道台品级,不装样子、不端架子,耍赖耍得坦荡,调皮调皮得直白。
偌大徐州官场,也就这一个谷大仓,敢在他面前这般肆意。
袁世廉无奈叹气,语气全然是哄小孩的纵容:“行行行,重来。本官算是看透了,跟你下棋,输赢全凭你嘴。”
谷大仓立刻喜笑颜开,麻利重新摆棋:“大人通透!咱们下棋图个乐,何必较真!”
旁边衙役站在一旁早已看习惯了。
一局新棋重开。
袁世廉一边落子,一边随口调侃:“你这人,对外人精得要命,对内赖皮得要命。本官真好奇,你哪副面孔是真的?”
谷大仓头也不抬,一边偷偷换棋子位置,一边随口答道:“对外精明是活命,对内耍赖是生活。在外头步步算计,是为了活下去、站住脚。在大人跟前不用装、不用防,才能踏实偷个懒。”
袁世廉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淡淡一笑。
这话不假。
这一年朝野动荡、列强虎视、官场倾轧不断,唯独他这徐州道台衙前,一老一少,一盘烂棋,吵吵闹闹、耍赖拌嘴,反倒成了乱世里最难得的清闲快活。
输了棋、赖了皮,半点不生分。
吵了嘴、拌了架,片刻又重来。
袁世廉看着眼前耍无赖的光头青年,心底通透,这谷大仓,哪里是棋臭,是心眼太活、太懂松弛。别人乱世熬日子,他乱世找乐子。
于是忍不住感慨:“真不愧是道士出身,活得通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