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 满纸迂文无人懂,秀才一腔忠义落空(2 / 2)

夏秀才依旧每日埋头撰写骈文悼词,伙计跟在后头补大白话注解,成了客栈一道固定的滑稽风景。所有人目光尚且停留在礼制纷争、官衙扯皮之上,谷大仓却嗅到了不一样的气息。

近半个月,城中多出不少陌生面孔。

大多操着南方口音,租住在城南偏僻客栈、城郊民房。白天四处闲逛打探城池街巷、城门值守时辰,夜里常常聚集密谈。

往日徐州来往客商一目了然,这批人行迹躲闪,不做生意、不贩运货物,形迹十分可疑。

这天黄昏,孙国强快步走入巡警公所,神色压低:“大人,底下巡丁查到线索。城南好几处民宅,时常有外地人秘密碰头,言语之间谈及‘排满’‘光复’之类字眼,十有八九,是南方过来的革命党。”

谷大仓正擦拭着手边短枪,光头在烛火下泛光,闻言动作一顿:“光绪、慈禧接连驾崩,清廷群龙无首。各地革命党趁着朝野动荡四处活动,一点不稀奇。”

孙国强问道:“要不要直接带人围捕?抓几个送到朱枚那里,也算一桩大功。”

谷大仓放下布巾,咧嘴一笑,带着一贯的狡黠:“急什么。朱枚一心只想靠着严守国丧博取上官青睐,脑袋死板。咱们贸然抓人,动静闹大,两江总督府必然派人前来查问。革命党行事果敢,一旦撕破脸皮,难免滋生血案。而且现在局势晦暗不明,大清这艘破船还能撑多久谁都说不准。过早站队,纯属给自己挖坑。”

孙国强眉头一皱:“放任他们在徐州活动,万一暗中煽动百姓起事,到时候难以收拾。”

“放任不等于视而不见。”谷大仓声音放低,有条不紊安排,“传令下去,抽调可靠巡警,换上布衣,分散布控。盯住那几处据点,摸清人数、落脚地点、来往联络路线。只监视,不抓捕,不主动上前对峙。”

“城门关口悄悄加派人手,登记外来流动人口。若是他们仅仅落脚议事、没有煽动暴动、抢夺兵器,暂且按兵不动。一旦打算煽动民众闹事、劫掠军械库房,立刻出手镇压。”

谷大仓心思透亮。

如今徐州城内,县衙、巡警本就摩擦不断。朱枚时时刻刻等着抓他谷大仓的把柄。倘若他擅自大肆搜捕外来人士,朱枚大可上书参奏,控告他肆意骚扰商旅、制造恐慌。

正商议间,门外巡丁来报:朱枚带着几名衙役巡街,径直朝着城南方向去了,看样子也听闻外地来人聚集的风声。

谷大仓挑了挑眉:“呵,朱县令消息倒是灵通。他一门心思想建功立业,说不定打算直接闯宅拿人。”

他思索片刻,站起身:“走,咱们也去城南瞧瞧,别让朱枚一通蛮干,把局面搅得不可收拾。”

二人带人赶到城南街巷,远远望见朱枚已经堵在一处民宅门口,正高声喊话,勒令院内之人开门接受盘查。

院内寂静片刻,打开大门,几名长衫青年从容走出,神色镇定。

朱枚板起面孔:“国丧期间,尔等外地人聚集一处,行踪诡秘!速速报上来历,若是说不清楚,全部带回县衙审问!”

青年为首一人不卑不亢:“我等读书人,四处游学,途经徐州暂住,并无不法举动。县令仅凭揣测,便要拘押众人,于理不合。”

双方言语交锋,气氛渐渐紧张。朱枚性子执拗,眼看就要下令衙役强行搜屋。

就在这时,谷大仓慢悠悠走上前,拱手笑道:“朱县令公务勤勉,深夜巡查,实在辛苦。”

朱枚转头看见谷大仓,脸色当即一沉:“谷大仓,你又过来插手本官办事?这批人行迹可疑,极有可能心怀不轨!”

“可疑归可疑,办案总得讲究凭据。”谷大仓摊开双手,无赖腔调又上来了,“没有抓到谋反、煽动闹事的实据,贸然闯入民宅搜捕,传出去,外地游学的士子人人自危。将来各地文人纷纷上书,指责徐州地方官肆意欺凌读书人,这笔官司,朱县令打算怎么了结?”

朱枚怒道:“难不成就任由这群来历不明之人盘踞城内?”

“管控自然要管控,但讲究法子。”谷大仓看向院内几名青年,语气平和,“诸位既是游学,按照新政章程,外来旅居之人需要到巡警公所登记籍贯、停留时日。今日暂且不必拘押,明日一早,全部到公所登记造册。倘若逾期不去,到时再依法传讯。”

几名青年对视一眼,顺势应下。眼下不宜公然和官府爆发冲突,接受登记算是缓兵之计。

朱枚满心不甘,却无法反驳谷大仓的说辞。当众强行抓人,确实缺少过硬证据,容易落下话柄,只能恨恨作罢。

出门之后,朱枚冷声道:“谷大仓,你处处姑息纵容,迟早养虎为患!”

谷大仓笑而不答,不与他争辩。

等到朱枚带人走远,孙国强不解:“大人,为何不让朱枚直接把人带走?”

“朱枚抓了人,只会简单关入大牢严刑审问。革命党根基遍布南方,逼急了容易引来报复。”谷大仓目光望向漆黑的巷子深处,“咱们登记造册,持续监视,摸清他们想要联络什么人、图谋何事。静观天下风云,哪边风向明朗,咱们再做抉择。”

“立刻通知潜伏的眼线,盯紧这伙人的一举一动,密切留意他们是否联络城内驻军、江湖人士。另外,叮嘱儿童团的孩子们,外出操练时多留意街巷陌生来客,有异常及时回报。”

寒风穿巷,满城白幡静静飘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