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大仓一屁股坐下,端起凉茶咕咚灌下一大口,开始诉苦:“新来的张庭杰,满脑子酸秀才规矩,打心底瞧不起咱草莽出身。朱枚还在旁边拱火,定下一堆条条框框,处处卡巡警公所。往后盘查抓人,县衙都要插上一手。袁道台调走,没人从中说和,到处受人拿捏。大堂上我只能乖乖应下,半句硬话不敢呛,心里堵得慌。”
周冠英说话直来直去,没有虚软客套:“堵得慌有啥用处?袁世廉临走怎么交代你的?沉住气等机会,难不成转头就忘干净了?”
谷大仓唉声叹气:“理我都明白,可天天被人拿捏,谁受得了。”
“面上老老实实听话,不给人家抓住话柄。私底下怎么办事,还不是咱们自己说了算。”周冠英嗓门干脆,“张庭杰急着立威,朱枚一心想捞功劳,他俩也就是眼下风光一阵子。”
“你手里攥着全城巡警,把弟兄们的心稳住,这才是本钱。只要队伍不乱,几张纸片规矩,捆不住咱们。”
谷大仓低头沉默。
“别寻思着当面硬碰硬。”周冠英语气加重,“现在争一口闲气,轻则被上书参一本,官帽子保不住。咬紧牙关熬着,等着北边局势变天。袁世凯要是重新掌权,局面自然翻转。这阵子,把爪子收起来,再忍忍。”
谷大仓长长吐出一口气,心头郁结松快不少:“外头个个勾心斗角,也就回家里,能跟你倒倒苦水。”
周冠英摸着他的光头安慰道:“家里发牢骚无妨,踏出这个大门,半点怨气相都不能露。一步走错,全家跟着遭殃,掂量掂量轻重。”
谷大仓正和周冠英说着官场烦心事,院门轻微响动,陪嫁丫头胡春香端着热水进屋。
往日春香性子泼辣爽利,遇见谷大仓也敢随口搭话。今日却低着头,腰微微蜷着,快步把水盆搁在桌边,目光紧紧盯着地面,不敢抬头看谷大仓,行礼也是慌慌张张,转身就要往外躲。
谷大仓瞧出异样,来了兴致,顺口打趣:“哟,春香这是咋了?往日大大方方,今天见着我跟耗子见了猫似的,难不成哪里做错事心虚啦?”
胡春香耳朵瞬间通红,头埋得更低,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手足无措攥着衣角。
周冠英一眼就瞧明白缘由,脸色立刻沉下来。
不等谷大仓继续说笑,周冠英厉声开口:“别胡说八道!你一把年纪,不分轻重!”
谷大仓一愣:“我就是开句玩笑而已。再说了,我年龄也不大呀!”
“女孩子家身上来了月事,身子不舒服,脸皮薄,本来就腼腆放不开。”周冠英眉头紧锁,语气干脆又严厉,“她害羞,你反倒拿人家打趣寻乐,像话吗?”
谷大仓这才反应过来,顿时有些尴尬,摸了摸光头。晚清世道,女子癸水之事本就避讳,自己一时嘴快,确实不妥:“是我考虑不周,不该乱开玩笑。”
周冠英看向局促不安的胡春香,语气稍稍缓和:“春香,别拘束,身子难受就早些回房歇着,粗活不用你忙活。锅里煮好了红糖姜水,等会儿记得趁热喝。”
胡春香小声应下,匆匆福了一礼,快步退出厅堂。
人走远后,周冠英转头看向谷大仓,依旧没有好气:“在外做巡警总办,跟三教九流打交道,满嘴浑话习惯了。家里有未出阁的姑娘,嘴上得有把门的。春香自小跟着我,心思单纯。这种私事羞于启齿,你当众调侃,让她不自在!”
谷大仓讪讪一笑:“晓得晓得,是我嘴碎。往后我注意分寸,不戳喽她。”
“不光嘴上收敛。”周冠英继续叮嘱,“平日里碰面,尽量避嫌。她身子不适这几天,差事我另行安排旁人,你也少随意使唤。”
谷大仓收起嬉皮笑脸,郑重点头:“听你的。是我失了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