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目光短暂交汇,一切尽在不言中,当即心照不宣。
陈其美收敛了继续试探的心思,爽朗大笑,江湖气十足:“原来谷总办与焕卿先生素有交情,倒是我陈某唐突,多费口舌打探。既然有这一层渊源,咱们也算自家朋友。”
谷大仓回道:“江湖行事,贵在心知肚明,有些话点到为止便足够。”
后续闲谈,陈其美不再旁敲侧击打探兵权、立场,转而聊起上海滩帮会规矩、海外侨民疾苦。谷大仓同样把握分寸,徐州巡警的兵力部署、未来规划一概模糊带过,绝不吐露核心机密。
宴席将近尾声,陈其美取出一张名片递过去:“日后谷总办但凡停靠上海,若是遇上棘手难题,无论是码头纠纷还是官府刁难,可以遣人前往租界联系我。上海滩这块地界,陈某尚能周旋一二,力所能及之处,定然出手相助。”
谷大仓收下名片,客套致谢。
离开酒楼,阚二库紧随身旁低声提醒:“师兄,这个姓陈的混迹青帮,城府极深,一直在暗中积蓄力量,官府早已留意他的行踪,和他往来过多,极易招致祸端。”
谷大仓望着租界熙攘往来的人群,江风迎面吹拂,缓缓开口:“我自然明白了。方才提起陶成章,就是敲打他不必持续试探。此人江湖路子野,善于笼络各方势力,能浅交,不可深托。眼下我们根基扎根徐州,不适合掺和各路革命势力的纷争。维持浅层情面,不远不近,恰到好处。”
隔日清晨,谷大仓正在码头清点补给物资,陈其美派遣的随从再度登门。
此番邀约不提商谈时局,只说是陈其美打算尽地主之谊,带谷大仓领略上海风土人情。
谷大仓稍加思索便应允下来,只带上最强打手禹辰保一人随行。
陈其美早已在外等候,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却丝毫没有读书人的拘谨,举手投足间自带常年混迹江湖养成的洒脱干练。
二人乘坐马车穿行租界。陈其美兴致盎然,沿途一一介绍。领着谷大仓见识往来不绝的有轨电车,驻足观看沿街点亮的新式电灯;走进洋行,观摩各式各样海外运来的新奇器物;去往戏园,欣赏沪上流行的改良新戏。
谷大仓长期驻守徐州,平日里周旋于官府、巡警与地方乡绅之间,极少见到这般中西混杂、热闹喧嚣的都会景象,眼中难免生出几分新奇。
一路上陈其美闲谈不断,说起上海滩帮会规矩、洋商之间的利益纠葛、底层百姓求生的艰难,言辞直白通透,不刻意遮掩阴暗世道。谷大仓静静倾听,偶尔谈及徐州治理、出海远征的种种艰险。
一番游历下来,彼此心中的隔阂悄然消散,各自都生出几分欣赏。
暮色降临,陈其美将谷大仓带到一处僻静私邸,遣散所有侍从,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桌上美酒佳肴早已备好。
酒过数巡,不再有暗藏机锋的试探,不谈革命大业,不谋划势力扩张。只是畅谈乱世之中男儿的抱负,感慨底层华人饱受欺压的苦楚,倾诉身不由己的无奈。
酒意渐浓,陈其美放下酒杯,眼神格外真诚:“大仓,坦白讲,初次相见,我心存算计,想要试探能不能引你作为外援。可相伴一日,我看得出你一身血性,行事有底线、有担当,仅凭自筹兵马远赴南洋解救侨民一桩事,便远胜世间许多蝇营狗苟之徒。”
谷大仓仰头饮尽杯中烈酒,朗声笑道:“英士兄久居龙潭虎穴,在清廷眼皮底下奔走,依旧不曾磨灭心中志向,这份胆识,我同样十分敬佩。”
二人对视,惺惺相惜之感油然而生。
陈其美猛地一拍桌面,豪情涌起:“乱世知音难求!你我性情契合,皆是重义轻利之人,何不就此结为异姓兄弟?往后风雨路途,彼此相互扶持!”
谷大仓热血上涌,毫不犹豫起身:“此言正合我心意!”
没有隆重的仪式,不设香案供品。二人面朝窗外奔涌的黄浦江,各自满斟一碗白酒。陈其美年长,自认大哥,谷大仓为弟。
两人齐声起誓:“陈其美、谷大仓今日结为异姓兄弟,患难相扶,祸福同担,若违此誓,天地共鉴!”
誓毕,两碗烈酒一饮而尽,空碗重重搁在桌面上。
夜色笼罩黄浦江,江水滔滔不息。
昨日尚且互相提防、暗中博弈的两个人,在上海这场酣饮之后,缔结了一份乱世兄弟情。
次日一早酒醒,谷大仓回想昨夜结拜之事,内心五味杂陈。既有结识豪杰的欣喜,也清楚往后和陈其美牵扯越深,未来难免卷入巨大风波。
短暂休整完毕,船队补给齐全,谷大仓辞别结义兄长陈其美,扬帆起航,朝着连云港方向返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