押解官兵共三十余人,皆是清廷直属禁军,态度傲慢、眼神骄横。他们奉的是紫禁城的圣旨,自认手握天条,走遍天下无人敢拦,压根没把区区徐州地方武官放在眼里。
囚车木栏之内,陈恒庵一身官服被扒得干净,粗布囚衣加身,面色疲惫却脊背挺直。
他不怨山洪阻路,不怨战事无常,只寒心清廷颠倒黑白——八旗子弟贪生怕死丢了阵地,最后偏偏要北洋武将顶罪背锅。
他心里清楚,自己获罪是假,朝廷借他敲打北洋是真。一路北上,他早已做好冤死京城的准备。
禁军领队的千总骑在马上,一边挥汗赶路,一边随口呵斥手下:“加快脚程!过徐州不停留,直接穿城而过!谷大仓虽是苏北豪强,但朝廷钦犯在此,他借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妄动!”
在他们眼里,地方武官再跋扈,也绝不敢触碰皇家天威。
可他们万万不知,从马蹄踏入徐州地界的这一刻起,他们的命、他们的差事、他们押送的人,就已经不归朝廷管了。
官道两侧看似荒无人烟、草木寻常,实则密密麻麻潜伏着沛县、丰县挑出来的精锐老兵。
人人便衣、暗藏短刃,散在田间、树后、荒坡,看似种地的农夫、赶路的行商、歇脚的路人,实则全员刀出鞘,子弹上膛只等谷大仓一声令下。
城内巡警照常巡逻、学堂照常讲课、街市照常热闹,表面太平无波,内里早已封死所有退路、封死所有消息。
囚车行至徐州西郊渡口岔路。
此处地势低洼、河道分流、芦苇茂密,是整条官道最隐蔽、最易动手、最不留痕的地方。
就在此时,前方路面突然“意外”出事。
官道两侧皆是水田,此刻路边密密麻麻聚了两帮农户,百十号人,拿着锄头扁担,脸红脖子粗,互相推搡叫骂,硬生生把整条官道堵得水泄不通。
两村农户为了引水灌田,争水道争红了眼,当场聚众对峙,吵嚷震天,眼看就要大打出手。
“这水渠是我们村的!凭啥你们截水!”
“放屁!公家水道,谁先浇地是谁的!”
“敢抢水?今天就拼了!”
人声鼎沸,乱成一团,彻底封死了北上的必经之路。
禁军队伍当场被堵停。
那千总勃然大怒,本就天热烦躁,见状更是火气上涌:“一群乡野刁民,敢堵官路!”
他压根没想太多,只当是寻常乡间械斗。当即大手一挥,带着大半禁军提刀上前驱赶、开路、弹压乡民。
“都散开!朝廷公差过境!再敢聚众拦路,以聚众作乱论处!”
所有禁军的注意力、兵力、目光,全部被这场轰轰烈烈的农民争水群架吸引到了前方路口。
前方人声嘈杂、推搡混乱,官兵忙着呵斥赶人、维持通路,后方看守囚车的寥寥几名卫兵,心神涣散、戒备大松。
趁着禁军注意力全被堵路乱象吸引、队伍散乱脱节的瞬间。
暗处无声出手。几名身手最快的老兵近身贴伏,动作快、稳、轻、狠。没有呐喊,没有厮杀,没有兵刃相撞。
短短数十秒。后方看守囚车的两名禁军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被捂住口鼻,无声昏迷。
暗处人影一闪,囚车锁扣悄无声息被利落撬开。
一只手伸进来,压低嗓音,沉稳有力:“大哥,别怕,我来接你了。”
陈恒庵抬眼,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正是结拜兄弟谷大仓。
他瞬间瞳孔震动,又惊又急,低声低吼:“大仓!糊涂!这是钦案!你敢劫囚,是抄家灭族之罪!速速退去!”
谷大仓伸手扶他出来,语气痞气又霸道,稳得离谱:“别人怕抄家灭族,我谷大仓不怕。当年你敢赌前途帮我白手起家,今天我就敢赌地盘救你一命。在别处你是朝廷罪臣,进了徐州,你是我大哥。”
话音刚落,他一把将陈恒庵拉出囚车,立刻有人上前更换衣物、遮挡面容,顺着芦苇河道密道迅速撤离。
全程行云流水,干净利落。
与此同时,堵路的农夫迅速收拾残局、扶起车辆、打扫路面痕迹。
提前被拿捏住的本地偷牛贼,自愿套上囚衣,钻进囚车。样貌看不清、距离够远、穿着一致、姿势一样。
外人一眼望去,囚车依旧完好,犯人依旧在押,队伍依旧整齐。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乱象平息,道路畅通。
禁军千总骂骂咧咧赶回队伍,扫了一眼囚车完好无损,囚犯低头静坐,半点破绽看不出,压根没察觉天换日、狸猫换太子的惊天操作。
他哪里想得到,短短片刻,朝廷钦犯,已经凭空从他眼皮底下被换走。
千总踢醒躺在地上昏迷的两个家伙,厉声呵斥:“咋把你们困的?这会的功夫就睡着了?”
那二人从地上爬起来,脑袋迷迷糊糊的,隐约记得被人攻击,可又不太确认,互相对视一眼,又看了一眼完好无损的囚车,都选择了闭嘴,继续跟着队伍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