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5章 丢人的刺客(2 / 2)

第二天一早,谷大仓陪着专员上街巡查。

王专员本来准备了一肚子话,要指责“酷烈治民”,结果逛了半条街,愣是看傻了。

街边商铺敞着门做生意,摊贩把铜钱往摊位边一放,转身去拿货也不怕丢;有老太太掉了个布包,路人捡起来追出半条街送回去,连句谢都不等。路边孩童追跑打闹,大人也不用盯着,半点没有怕偷怕抢的慌张。

他拉住个摆摊的老头问:“老人家,本地官军手段狠辣,动不动就剁手砍头,你们就不怕吗?”

老头一脸莫名其妙:“好好过日子的良民,怕啥?官军砍的是小偷强盗、拐孩子的杂碎,又不砍好人。以前徐老虎管的时候,官兵比土匪还凶,我们才怕呢!”

又走了几条街,别说盗匪,连个随地吐痰的都少见。王专员准备好的“不仁”说辞,全憋在了嘴里。

下午查账,王专员本想抓个“私吞盐税”的把柄,结果账本上分毫不差:官盐税收多少、上缴多少、留作军饷多少、借出去的军粮回收了多少,一笔一笔记得明明白白,该给南京、给徐州的税款,月月按时到账,半分没差。

盐务资质、部队编制全是北洋政府正式批的,挑不出半分违规。

王专员翻了一下午账本,脸越来越沉。罪状罗织了一堆,实打实的证据半条没找着。

临到晚上,谷大仓设宴款待。酒过三巡,王专员终于逮着个由头,板起脸说教:

“就算治安好,也不能滥用私刑啊。共和讲的是人权、是法治,小偷小摸就剁手指,太不人道了。读书人都说你是酷吏,这话传出去,对你名声不好。”

谷大仓放下酒杯,笑了笑:“专员说得是。但我想问一句,徐老虎主政扬州的时候,盗匪横行、百姓被偷被抢,南京政府管过吗?采生折割的拐走孩子,官府破过案吗?”

“我剁的是小偷的手指,护的是百姓的身家。真讲法治、讲仁政,不能只对着恶人讲仁慈,让老百姓受委屈。专员要是有更好的法子,既能不伤人又能让小偷绝迹,我立马按专员的办法来。要是没有,总不能为了几句酸儒的闲话,让老百姓接着遭殃吧?”

一句话堵得王专员哑口无言。

正说着,帐外忽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喊杀声。王专员吓了一跳,探头一看,只见夜色里,魏守义正带着一个旅的士兵夜间演武,刺刀反光连成一片,枪炮声震得窗户纸都发颤。

谷大仓淡淡解释:“江淮刚平了匪患,还有不少余孽躲在山里,得天天练着,不然哪天又作乱。地方不太平,我这个师长担待不起,到时候南京那边,怕是也要问责专员督察不力啊。”

这话轻飘飘的,王专员却听出了弦外之音:这地界离了谷大仓镇不住,真闹起兵灾匪患,他这个专员也得跟着背锅。再想想徐老虎那点理亏的破事——先越界、先偷袭、先派刺客,真闹到台面上,徐老虎也讨不到好,南京反倒落个偏袒友军、挑动内斗的名声。

酒喝到一半,王专员眼尖,瞥见帐门口站岗的卫兵脑后还拖着条粗辫子,当即“啪”地放下酒杯,眉头皱得能夹死只苍蝇。

“谷师长,这我可得好好说你两句!”他指着门口的卫兵,嗓门拔得老高,金链子怀表跟着一晃一晃,“都共和元年了!全国都在剪辫子,你的兵还留着大辫子招摇过市?这算什么?假革命?还是心里还念着前清?”

“外面早有闲话,说你这支队伍是辫子军余孽,我原先还替你辩白两句。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啊!革命革命,先革的就是这根封建尾巴,你们倒好,攥得比谁都紧,这不纯纯糊弄共和吗?”

他越说越起劲,脑袋一点一点的,一副抓住了天大把柄、终于逮着错处的得意模样。

谷大仓抬眼扫了门口一眼,慢悠悠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聊今天的天气:“专员这话就重了。当兵的吃粮打仗,能打胜仗、能护百姓就行,留不留辫子就是个发型问题,总不能剪了辫子才算好人吧?”

“那怎么能一样!”王专员“啪”地拍了下桌子,义正词严,“辫子是满清的标志!留着就是不拥护共和!就是思想封建!就是假革命!”

谷大仓放下酒杯,抬眼瞅着他,笑得温温和和,说出来的话却直扎心窝子:“哦?照专员这么说,剪了辫子的就是真革命?那陶成章陶先生,一辈子干革命,辫子早八百年就剪了,结果最后被你们革命党自己人暗杀在上海医院里。合着你们这真革命,就是专杀自己的革命同志?”

“噗——”

旁边陪坐的秘书刚喝进嘴里的茶水当场喷了半桌,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

王专员脸“唰”地就僵住了,嘴巴张了张,刚才那股子义正词严的劲儿全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脸憋得从额头红到脖子根,活像只被踩了脖子的公鸭。

陶成章遇刺是革命党最大的家丑,人人都心知肚明是内部派系下的黑手,可谁也不敢明着摆到台面上说。如今被谷大仓一个“武夫”当场戳破,还怼到脸上,他半天憋出一句:“你……你胡说!那是宵小之徒所为,和革命党没关系!”

“是吗?”谷大仓挑了挑眉,语气轻飘飘的,“反正人是死在共和的天下里,死在你们革命党眼皮子底下。真革命假革命的,不在一根辫子上,也不在嘴上。真为百姓好,比喊多少口号都强。”

王专员被怼得坐立难安,手里的茶杯端也不是放也不是,刚才抓辫子兴师问罪的兴致全没了。他干咳两声,赶紧端起茶杯假装喝茶,半天没敢再提“革命”“辫子”这俩词。

第二天再见面,他官架子收了大半,语气也缓和了,只说“地方治理成效显着,就是刑罚稍显严苛,日后稍加注意”,半句不提查办、问责的话。又住了一天,就带着随从没滋没味地回了南京。

回去的报告写得滴水不漏:谷大仓治军严明,剿匪安民有功,地方路不拾遗、民生安稳;手段虽有峻急之处,皆因匪患积弊已久,事出有因。至于徐老虎告的那些罪状,要么查无实据,要么事出有因,轻轻揭过了。

消息传到镇江,徐老虎捏着回复电报,气得把茶杯砸了个粉碎。

“废物!全是废物!南京派来的人也是个软骨头!这点事都办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