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绝对不行！”

他冲进堂屋，“啪”地把烟袋往桌上一拍，指着周冠霖的鼻子就骂，“我周家好歹也是有头有脸的财主，你娶个丫鬟进门，传出去我老脸往哪儿搁？列祖列宗的脸面都被你丢尽了！我不同意！这婚事要是敢成，我就一头撞死在这柱子上！”

说着就往旁边廊柱上凑，步子迈得挺大，速度放得老慢，眼角还偷偷瞟着众人，等着有人上来拉他。

谷大仓端着茶杯坐在边上，抿着茶憋笑，假装没看见——心里门儿清：这老丈人装模作样的本事，比夏秀才演殉国还溜。

果然，没人拉他。

反倒是里屋传来拐杖戳地的“笃笃”声，周母披着件藏青袄子走出来，脸一沉，拐杖往地上一顿，声音不大，分量十足：

“撞吧，你尽管撞。撞完了我就给冠霖办喜事，正好省了个闹心的。”

周老财动作一僵，讪讪地收了脚，嘴硬道：“你个老娘们懂什么！这是门第脸面！丫鬟配少爷，像话吗？”

“脸面？”周母嗤了一声，往前凑了两步，“当年你赌钱输红了眼，差点把乡下宅子和田地全输了的时候，怎么不想着脸面？当初冠英嫁大仓，你嫌人家是流浪的道士没家底，死活不同意，现在怎么不说脸面了？合着脸面就用来卡儿子婚事是吧？”

几句话戳得周老财脸一阵红一阵白，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周冠英这才慢悠悠开口，往椅子上一坐，气场十足：“爹，我就直说了。冠霖跟春香的事，我这个当姐姐的定了。嫁妆我出，首饰衣裳我置办，酒席钱我掏，连新房的家具摆设，都不用你周家出一个大子儿。你就到时候穿上新衣裳，过来喝杯喜酒，当个现成的公公就行。”

她顿了顿，眼神扫过去，语气带着点硬气：“你要是同意，皆大欢喜；你要是不同意，也行。往后冠霖就当没你这个爹，我们两口子养他，婚事我们自己办，以后周家的门我们也不登了。你自己选。”

周老财傻眼了。

他本来以为闹一闹，女儿女婿就能妥协，再不济也能抠点好处出来，没想到人家直接把钱全包了，还拿绝交拿捏他。不用自己掏银子，还能白得个儿媳妇，算盘扒拉两下，其实不亏，就是面子上有点挂不住。

他站在原地吭哧半天，瞟了瞟桌上的桂花糕，又看了看周母和周冠英的脸色，知道这娘俩是说一不二的主，真闹僵了自己没好处。

谷大仓这时候才慢悠悠放下茶杯，插了句嘴打圆场，大白话特实在：“爹，春香那丫头我见过，干活麻利，性子也稳，能跟冠霖好好过日子。再说又不用你花钱，白捡个儿媳妇，多好的事。”

“你懂个屁！”周老财顺坡下驴，瞪了谷大仓一眼，又瞪了周冠霖一下，气哼哼道，“行了行了！我不管了！你们爱怎么弄怎么弄！反正我不出钱！”

说完抓起桌上两块桂花糕，飞快揣进怀里，转身就往外走，嘴里还嘟嘟囔囔“家门不幸，家门不幸”，脚步倒是挺快，半点要死要活的样子都没了。

周冠霖见爹松了口，当场蹦起来，“噗通”就给姐姐姐夫磕了个头，乐得嘴都合不拢：“谢谢姐！谢谢姐夫！我这就告诉春香去！”说完撒腿就跑，跟阵风似的。

堂屋里，周母摇着头笑，周冠英也忍不住弯了嘴角。

谷大仓拿起一块剩下的桂花糕，咬了一口，笑着吐槽：“合着闹了半天，就为了省俩银子。我这老丈人，算盘打得比军需官还精。”

窗外日头正好，一场热热闹闹的婚事，就这么被娘俩强势拍了板，连带着周老财那点可笑的门第脸面，全被碾得稀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