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交照会送到北京外交部时,袁世凯正为各省裁军和白朗起义的事焦头烂额。看完照会,他当场把公文狠狠摔在案上,脸色铁青。
“混账!张勋这个匹夫!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袁世凯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全国都在跟洋人周旋,他倒好,在徐州捅这么大娄子!日本人正愁没借口往江北伸手,他倒主动给人递刀子!”
他最怕的就是列强借题发挥动用武力。南方局势刚稳,北洋内部派系林立,要是日本人真派炮舰北上,地方震动,各国公使跟着起哄,他这个大总统的位子都坐不稳。
当天,袁世凯就发了一封措辞极其严厉的急电,直发徐州巡阅使署,字字带着火气:“行事鲁莽,思虑不周,轻启外交衅端,几酿大祸!着即妥善处置,速与日方和解,务须保全邦交,不得令日舰登陆。若有差池,唯汝是问!”
电报送到提督府的时候,张勋正跟王占标喝酒庆功。
两人正盘算着收矿后一年能产多少煤、赚多少钱,能添多少营头,越聊越得意,仿佛几十万雪花银已经揣进了兜里。亲兵捧着电报急匆匆进来,脸色煞白,张勋还满不在乎地拆开。
只扫了一眼,他脸上的笑容就僵死在了脸上。
越往下读,手抖得越厉害,读到“唯汝是问”四个字时,手里的酒杯“哐当”一声砸在桌上,烈酒泼了满桌,顺着桌沿滴在他的朝服上,他都浑然不觉。
“军门?出什么事了?”王占标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出什么事?!”张勋猛地抬头,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都是你干的好事!你个蠢货!谁让你把日本人得罪死的?!现在北京问责,日本人要派炮舰来!你去挡?你拿命挡?!”
王占标捡起电报,匆匆扫了几行,越看越慌,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后背瞬间就湿透了。
他本来以为就是抢个矿,大不了赔点钱了事,怎么也没想到会闹成国际纠纷,连大总统都惊动了,还要派炮舰。他就是个带兵的粗人,打仗冲在前还行,外交这种事,他连门都摸不着。
“军、军门……那现在怎么办?”王占标声音都发颤了。
“怎么办?你问我,我问哪个龟孙去?!”张勋气得来回踱步,一脚踹翻了旁边的花架,瓷瓶摔得粉碎。
骂归骂,事还得解决。
张勋连夜召集所有幕僚、统领开会,商量对策。
有鲁莽的统领说,干脆把部队拉到运河边布防,不信日本人真敢开炮,大不了打一仗;也有谨慎的幕僚说,赶紧把矿还给人家,赔点钱了事,别把事闹大,乌纱帽要紧;还有人支支吾吾提了一句,要不找谷师长出面试试,毕竟合同是他签的,他跟日本人熟。
一提到谷大仓,张勋的脸就黑得像锅底。
当初是他默许王占标去封矿,摆明了是打谷大仓的脸,想削对方的权势。现在出事了再去求人家,他拉不下这个脸。更何况,他心里还犯嘀咕:谷大仓跟日本人斗了这么多年,指不定现在正躲在一边看笑话呢,怎么会真心帮忙?
硬扛是肯定不行的,袁世凯的电报摆在那儿,真闹大了,第一个被撤职的就是他。
张勋思来想去,决定先礼后兵,派首席幕僚刘师爷带着厚礼去济南,跟石川犬连谈判。他交代刘师爷:矿可以还给日方,但日方必须补缴历年矿税,每年给巡阅使署分三成红利;道歉和严惩王占标,绝不可能,最多内部申饬几句。
刘师爷本以为自己带着诚意去,对方多少会给点面子。
可到了济南,石川犬连连面都没露,只让领事馆的二等秘书出来接待。那秘书拿着照会逐条念,寸步不让,态度傲慢至极:矿必须无条件启封,赔偿一分不能少,道歉必须张勋本人以正式公文送达。少一条,免谈。
刘师爷磨破了嘴皮,从上午说到下午,人家连半分让步都没有,最后干脆下了逐客令:“等张巡阅使想清楚了再来谈。想不清楚,就等着舰队上门吧。”
刘师爷碰了一鼻子灰,灰溜溜地回了徐州。
张勋听完禀报,气得又摔了一个茶碗。
打,不敢打;认栽,又丢不起这个人。北京一天三封电报催,日本人那边态度死硬,底下人又拿不出个正经主意。
短短三天,张勋嘴角起了一串火泡,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好,坐在提督府里长吁短叹,来回踱步,活像只被困在笼子里的猛虎,空有一身火气,却没地方撒。
王占标更是躲在北乡大营里不敢露面,生怕张勋拿他顶罪,连亲兵送信都不敢亲自接。
这天傍晚,张勋站在院子里望着石狗湖的方向,愁得眉头拧成了疙瘩。
身后的幕僚小心翼翼地劝:“军门,实在不行……还是请谷师长出面吧。他跟石川犬连打了好几年交道,知根知底。说不定他去说,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张勋沉默良久,重重叹了口气。
他心里清楚,事到如今,除了谷大仓,没人能摆平这烂摊子了。可他拉不下脸主动去请,毕竟这事本就是冲着人家搞出来的。
就在他纠结万分的时候,亲兵快步跑进来禀报:“军门!谷师长登门拜访,说有要事求见!”
张勋眼睛一亮,随即又沉下脸,哼了一声:“他倒是来得巧。”
嘴上这么说,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往前厅走。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谷大仓这时候来,摆明了是来递台阶的。不管对方是想看笑话还是真心帮忙,现在他都只能接着。
前厅里,谷大仓一身便装,正端着茶慢悠悠喝着,神色从容,半点落井下石的样子都没有。见张勋进来,他起身拱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心忡忡:
“军门,煤矿的事卑职都听说了。洋人这次来势汹汹,真闹到炮舰上门,遭殃的还是徐州百姓。卑职跟石川犬连打了多年交道,略知他的底细。不知军门愿不愿意让卑职去试试?尽量给军门挣回面子,把事平了。”
这番话说得漂亮,姿态放得极低,完完整整给足了张勋台阶。
张勋心里一块大石落地,脸上却还端着架子,故作深沉道:“大仓啊,本帅也正有此意。此事关系地方安稳与北洋体面,就辛苦你走一趟了。记住,咱们的脸面不能丢,也不能真把洋人逼急了。”
“卑职明白。”谷大仓躬身应下,“定不负军门所托。”
走出提督府的时候,顾长风跟在谷大仓身后,低声笑道:“师长,张勋这回可是彻底栽了。折腾来折腾去,还得求咱们出面。石川那老鬼子这次估计也憋着坏,您可得小心点。”
谷大仓笑了笑,脚步没停。
小心?
他跟石川犬连斗了好几年,对方肚子里有几条蛔虫,他一清二楚。
这次,他不光要把事平了,还要让石川知道,就算有领事馆撑腰,想在徐州地面上翻云覆雨,也得先问问他谷大仓答不答应。
旧怨归旧怨,生意归生意。想借着张勋的手报私仇、吞煤矿,没那么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