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炸开来,天下就是群雄逐鹿的局面。
徐州这块地盘,手里这支队伍,就是他立足的根本。
进京看看也好,看看这洪宪王朝的排场,也看看这大厦将倾的前兆。
回到警务署,顾长风凑过来问:“师长,真要去北京?”
“去。”谷大仓点点头,“你跟我走,留范文同守家,许三刀看好运河和盐场。告诉弟兄们,都打起精神,看好地盘。等咱们回来,有的忙了。”
“明白。”
窗外的雪又下了起来,纷纷扬扬,盖满了徐州城的屋顶。
没人知道,这场大雪之后,一场席卷全国的风暴,正在酝酿。
后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徐州府火车站就戒了严。
张勋原本还打算坐绿呢大轿进京,摆摆长江巡阅使的排场,被谷大仓劝了一句:“军门,津浦线通车这么久,坐火车两天就到天津,转车半天进京城,比坐轿快一倍都不止,又稳当,还少受风雪的罪。”张勋一想也是,再者铁路上本就有自己的护路队,沿途安全有保障,便改了主意,包了一节头等车厢,带着谷大仓和两百名亲兵分批上车,浩浩荡荡北上。
头等车厢里装着洋式暖炉,擦得锃亮的皮沙发靠在窗边,小桌上摆着花雕酒和酱牛肉、盐水花生几样小菜,比轿子里宽敞暖和十倍。火车鸣了一声悠长的汽笛,缓缓驶出站台,车轮轧着铁轨哐当哐当响,稳稳当当往北去。
谷大仓挨着窗边坐,看着窗外掠过的村庄与雪地,心里也感慨——当初盯着铁路治安、跟英国人斗智斗勇的时候,他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能坐着这趟车,跟着张勋去北京参加皇帝的登基大典。
“发啥呆呢?”张勋拿起酒壶,给他倒了满满一杯,“来,喝点暖暖身子。这洋火车就是快,搁以前坐轿,得走七八天,现在倒好,睡两觉就到了。”
“还是军门想得周到。”谷大仓接过酒杯,抿了一口,“铁路通了,不光咱们出行方便,往后调兵运粮也省事。真要是天下乱了,咱们的兵朝发夕至,徐州稳得很。”
张勋嗤笑一声,指尖敲着桌面,话头直接扯到了正题上:
“稳?袁世凯这一登基,天下稳不了。好好的大总统不当,非要往龙椅上爬。他也不想想,共和搞了这几年,底下人辫子都剪了,谁愿意再回去当奴才?南边的革命党恨他,北洋的老弟兄也未必服气。”
谷大仓抬眼看他:“军门就这么不看好?段祺瑞、冯国璋可都是他一手提起来的,北洋几十万精兵,总不至于镇不住场子吧?”
“精兵?北洋早就不是当年的北洋了。”张勋摇摇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段祺瑞管着陆军部,跟他面和心不和;冯国璋在南京手握重兵,心里想啥谁知道?还有曹锟、吴佩孚那伙人,哪个是省油的灯?
他袁世凯活着,还能靠威望压着;真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这帮人立马各自为政,谁也不服谁。”
他越说越透,显然是私下琢磨了很久。
谷大仓听得暗暗点头。平日里看张勋莽莽撞撞,只知道留辫子念旧朝,真论起时局眼光,比很多自诩精明的幕僚都准。难怪能在北洋混这么多年,坐稳长江巡阅使的位子,从来都不是只靠匹夫之勇。
“那军门的意思,咱们往后该怎么走?”谷大仓顺势问。
“怎么走?守好咱们的一亩三分地呗。”张勋笑了笑,眼神里闪过几分算计,“他袁世凯成了,咱们就接着当咱们的官,他给啥头衔咱们接啥;他要是败了,咱们就占住苏北,关起门来过日子,谁来都不好使。
手里有兵,脚下有地盘,兜里有盐务、铁路、煤矿的进项,到哪儿都吃得开。”
他拍了拍谷大仓的肩膀,语气诚恳了不少:“大仓,本帅带你进京,一是让你见见世面,认认北京的各路人物;二是跟你交个底。往后天下只会更乱,徐州能不能守住,咱们兄弟能不能站稳脚跟,全靠咱们自己。
盐务、铁路、运河,还有巡防营,本帅全交给你。你好好干,将来有本帅一口吃的,就少不了你的。”
“卑职定不负军门信任。”谷大仓躬身表态,语气真挚。
心里却跟明镜似的——张勋这是拉拢,也是交底。天下将乱,他需要一个能办实事、能守住老家的心腹;而自己,正好借着张勋这块官方牌子,名正言顺地扩充实力。各取所需,互相借力罢了。
火车哐当哐当往北走,当天傍晚在济南站停了半小时加水加煤。
张勋懒得下车动弹,窝在车厢里擦他的鼻烟壶;谷大仓下去转了一圈,顺便看了看济南段铁路的治安情况,跟当地护路队的人聊了几句。他管着徐州段铁路,跟沿线的人都熟,走一路招呼一路,心里也把津浦线的布防摸得更透了。
第二天夜里火车到天津,转了京奉线的车,第三天午后,便缓缓驶入了北京前门火车站。
站台上岗哨林立,卫兵都换了新式礼服,枪擦得锃亮,看着气派十足,却透着几分虚张声势的紧绷。站外街道冷冷清清,百姓躲在路边屋檐下看热闹,没人欢呼,也没人跪拜,脸上全是看热闹的漠然。
张勋披着玄色大氅下车,扫了一眼街景,冷笑一声,扭头跟谷大仓道:“看见了吧,连老百姓都不买账。这皇帝当的,有啥意思?”
谷大仓点点头,没接话。
他心里清楚,这看似繁华的京城,早就暗流涌动了。袁世凯的登基大典,看着风光无限,实则就是建在沙堆上的楼阁,风一吹就倒。
俩人没多停留,上了前来接的马车,直奔安排好的住处。
一路车马辚辚,碾过积雪的街道,也碾过了洪宪王朝最后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