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勋在旁边看得有意思,等吴佩孚走了,才凑过来低声笑道:“行啊你小子,藏得够深的。孙馨远当过你教官,吴子玉跟你在江西共过事,都是北洋里顶能打的少壮派,原来都跟你有交情?以前怎么没听你提过?”
“都是当年拼出来的交情,算不得什么台面事。”谷大仓淡淡带过,“再说了,人家是中央嫡系,我是地方杂牌,传出去倒像是我攀高枝。”
“这叫什么话!”张勋一摆手,“兄弟情义不分嫡系杂牌。我看这俩人都是实干的性子,比那帮溜须拍马的强多了。有这层关系在,往后咱们跟北洋本部打交道,也方便些。”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对谷大仓又高看了几分——原以为这小子只是会捞钱,没想到人脉还藏得这么深,连吴佩孚、孙传芳这种嫡系干将都是他的结义兄弟。这人,远比看起来的底子厚。
正说着,段芝贵腆着肚子从旁边走过。
这位人称“干殿下”的袁大总统心腹,如今是大典筹备处处长,正是最风光的时候。周围围着一群拍马屁的官员,众星捧月似的。
张勋上前拱了拱手,笑着道:“香岩兄,今儿个大典辛苦你了。”
段芝贵抬了抬眼皮,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哦,绍帅啊。职责所在,谈不上辛苦。”
他的目光扫过张勋身边的谷大仓,眼神里闪过一丝冷淡,还有几分毫不掩饰的嫌隙。
其实俩人早就认识,当然最后不管二人,其中种种就不提了。段芝贵记恨到现在,觉得谷大仓不识抬举、不给面子。如今他水涨船高成了袁大总统跟前的红人,更是懒得跟这种地方杂牌军官打交道。
张勋没察觉俩人的旧怨,顺势把谷大仓往前让了让:“香岩兄也不是外人,这是谷大仓,我手下的得力干将,当年跟令尊段军门也打过交道。如今管着徐海道的水陆防务和盐务,年少有为。”
谷大仓上前半步,躬身行礼,不卑不亢:“段大人,久违了。”
段芝贵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眼皮都没抬一下,手里摩挲着翡翠扳指,漫不经心道:“哦,是谷师长啊。好好当差,跟着张绍帅好好干,别总盯着眼前那点银子,眼光放长远点,前途有的是。”
话里夹枪带棒,明着是劝,实则是暗讽当年谷大仓不肯借钱、“目光短浅”。说完他转头就跟旁边的官员聊起了大典的细节,直接把俩人晾在了原地,半分脸面都没给。
张勋脸上的笑淡了下去,哼了一声,转身就带着谷大仓走了。
走出几步远,张勋压低声音骂道:“什么东西!不过是个靠拍马屁上位的货,也敢在老子面前摆架子!当年在小站的时候,他还给老子牵过马呢!也就会在袁世凯跟前摇尾巴,真本事没有半分。”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我就说他看你眼神不对,合着当年你没借给他银子?做得对!这货天生的吸血鬼,沾着谁就想咬一口肉,不借给他是应该的!”
“一点小事,不值当生气。”谷大仓淡淡一笑,“人家现在是大总统,哦不,大皇帝跟前的红人,水涨船高,眼高于顶也正常。咱们地方上的人,守好自己的地盘、带好自己的兵就行,犯不着凑这份热闹。”
他心里清楚:段芝贵这种人,靠攀附权贵上位,最是拜高踩低、睚眦必报。今天他摆架子,无非是觉得自己官小、没根基,还记着当年那点银子的仇。可乱世之中,靠巴结上来的荣华从来都不长久,真等天下变了,最先倒台的就是这种墙头草。
反倒是吴佩孚、孙传芳这种靠真本事打出来的兄弟,才是能走得长远的助力。
说话间,钟鼓齐鸣,登基大典正式开始。
袁世凯在内侍的搀扶下坐上龙椅,百官按礼跪拜,山呼万岁。声音在空旷的太和殿里回荡,稀稀拉拉的,撞在金砖上又弹回来,透着说不出的空洞。
谷大仓站在武官队列里,微微躬身,抬眼望着龙椅上那个苍老的身影,又扫过殿内各怀心思的文武百官——有段芝贵那样趾高气扬的攀附者,有吴佩孚那样冷眼旁观的实干派,有孙传芳那样八面玲珑的玲珑人,还有更多浑浑噩噩随波逐流的官员。
人人都在演,人人都在算计。
这场大典看着风光,实则就是个纸糊的架子,风一吹就散了。京城的虚名浮利都是假的,只有徐州的铁路、运河、盐场,手里那八千精兵,还有这几位过命的兄弟,才是乱世里最实在的底气。
大典散场,百官三三两两往外走。段芝贵依旧被一群人簇拥着,不可一世;孙传芳和吴佩孚各自带着随从,路过谷大仓身边时,都不着痕迹地点了下头,没多说话,却比千言万语都踏实。
张勋叹了口气:“走吧,回住处收拾收拾,明天一早就回徐州。这北京,多待一天都闹心。”
谷大仓点点头,跟着往外走。
风雪又飘了起来,落在太和殿的琉璃瓦上,白茫茫一片,盖得住朱墙金瓦,盖不住底下的暗流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