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得胡子都抖,指着谷大仓:“前阵子买五百支步枪,还欠着上海洋行三万块尾款没给呢,人家催三回了。你现在跑去赊大炮?人家能信你?”
“军门你这就短见了。”谷大仓反倒一脸淡定,抹了把脸上的灰,“以前赊小钱,那是咱们没筹码。现在不一样了。”
他掰着手指头算得明明白白:“上海的洋商买办,手里压着大批军火卖不出去。欧洲打仗,本国订单少了,都盯着中国这块肥肉。咱们拿淮北盐务的未来收益做担保,分三年付清,年息给他们一分二,再给点苏北的货运便利,他们抢着跟咱们做。
再说了,枪炮这东西,他们运过来也得找下家,咱们肯接,还肯给利息,对他们来说就是稳赚的买卖。至于信誉?有盐务、有地盘、有兵在,他们就不怕咱们赖账。真赖了,他们还能把枪炮扛回去?”
张勋摸着胡子,琢磨了半天,越想越觉得有点道理。
钱留着救灾安民,枪炮靠赊账分期,等于空手套白狼。成了,两边都顾上了;就算不成,也亏不着啥,大不了再想别的法子。
“你小子,歪点子是真多。”张勋哼了一声,脸上的气早消了大半,“合着现金全留着救老百姓,枪炮全靠空手套?人家洋人能答应?”
“答应不答应,谈了才知道。”谷大仓笑了笑,“反正咱们有盐务、有铁路、有矿山,好处给足,不怕他们不上钩。以前薅的是银行的钱,这次薅的是军火商的货,路子不一样,道理一样。”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大不了先付两成定金,剩下的分期付。定金从备用金里出,不动救灾的钱。怎么算都划算。”
张勋在屋里踱了两圈,心里算盘打得噼啪响。
两百万留着救灾修水利,地方稳了,民心安了,兵源也不愁;枪炮靠赊账,缓个三年还款,等那时候天下指不定什么样了,还不还、还多少,还不是自己说了算。
怎么算,都比把钱一把砸进去买枪强。
“行!就按你说的办!”张勋一拍大腿,终于松了口,“钱留着搞民生,救灾、修堤、发种子,全依你。枪炮的事,你去谈。谈成了算你头功,谈不成……咱们再想辙。”
他说着又瞪了谷大仓一眼,指着满地狼藉:“但你小子记住!要是赊不来,还耽误了扩军,看我怎么收拾你!还有我这景德镇的茶碗、酸枝木的板凳,你得赔我!”
“赔赔赔,回头我让账房给您送一套新的。”谷大仓也笑了,弯腰扶起一张没摔坏的椅子,“军门放心,枪炮的事包在我身上。保证给你赊回五个营的装备,连子弹都一块儿赊来。”
“少吹牛皮。”张勋翻了个白眼,可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俩人吵了小半个时辰,摔了一地东西,到最后总算拧成了一股绳。一个守着脚下的民心根基,一个盯着外头的乱世机会,一个管内一个管外,倒也搭得严丝合缝。
当天下午,两道命令同时从提督府发了出去。
一道是救灾令:徐州四门粥棚从四个增到十二个,粥量加稠,管饱不限添;丰、沛、萧、砀四县各设三处乡下赈济点,按人头发薯干和荞麦种,老弱妇孺额外加半份;南河堤坝、灌渠工程全线开工,灾民干活管饭还发工钱。
另一道是谷大仓亲笔写的信,派人快马送去上海,找相熟的军火买办,开门见山要赊五个营的步枪、二十门山炮,附盐务收益抵押、分期三年的方案,字里行间全是“互利共赢、风险极低”的好话。
命令发出去第二天,乡下的赈济点就开了。
拉粮的马车一辆接一辆往乡里跑,老百姓捧着薯干、种子,一个个红着眼眶念叨谷师长的好。招兵处也排起了长队,家里揭不开锅的,把半大小子送过来当兵,既能省下一口粮,还能领安家粮,一举两得。
谷大仓站在南城门楼上,看着城下排队领粥的人流,看着河堤上热火朝天的工地,心里踏实得很。
乱世里,枪杆子要硬,民心更要稳。
老百姓能吃上饭,地盘才能坐得牢。至于枪炮,洋人想赚钱,就不怕他们不上钩。
钱要花在刀刃上,债要欠在洋人身上。
这才是过日子的道理。
他低头瞥了眼上海方向,嘴角勾起一抹笑。
赊账?那都是轻的。
等军火到了手,怎么还,还多少,可就由不得他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