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到安庆码头的时候,正是上午大集,岸上人声鼎沸,挑担的、推车的、走街串巷的,挤得水泄不通。
按原定计划,船要在安庆停大半天,补充粮食、淡水和柴草,士兵们也能上岸透透气。山本少佐早早就换上了便服,拎着个不大不小的皮箱,跟谷大仓报备:“旅座,我带几个人上岸考察一下地方民情,顺便看看沿江防务。”
说得一本正经,脸不红心不跳。
谷大仓心里明镜似的,面上却假装不知,点点头客客气气:“少佐自便,注意安全。要不要派两个弟兄跟着?”
“不用不用!”山本连忙摆手,“我们随便逛逛,不用劳烦弟兄们。”
开玩笑,带亲兵跟着,他还怎么做买卖?
他带着两个少尉,拎着两口箱子,低着头混在人流里就上了岸,七拐八绕,直奔最热闹的城南市集。
船到安庆码头那日正赶上大集,城南正街挤得水泄不通。山本少佐换了件灰布长衫,把指挥刀塞进货箱底下,带着两个少尉偷偷摸摸溜上岸,找了个街角空位就支起了摊子。
他本来还怕撞见熟人,特意选了个偏角,可刚把货摆开没一刻钟,就见七八个穿长衫的汉子围了过来,打头的正是顾长风。
山本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打火机差点掉地上,心说完了,被谷大仓的人抓现行,这回脸丢大了。
没成想顾长风蹲下来,拿起个打火机掂了掂,大嗓门一喊:“哟!东洋货啊!看着挺精致!哥儿几个都过来看看,日本造的打火机,一划就着,好使!”
身后几个军官立马凑上来,七嘴八舌地起哄:
“真的假的?给我来一个!”
“这仁丹管用不?来两盒路上解暑!”
“洋袜子结实吗?给我来三双,给家里婆娘带回去!”
一个个出手阔绰,砍价都懒得砍,拿起东西就递钱。
山本一开始还发懵,等手里的铜子儿、银元叮叮当当地响起来,立马就把顾虑抛到九霄云外了。生意上门哪有往外推的道理?他连忙堆起笑,手脚麻利地递货收钱,嘴里还不忘吆喝:“放心放心!都是大阪原厂的货!质量保准!买多了给您算便宜点!”
两个少尉也忙得脚不沾地,收钱的收钱,打包的打包,摊子前挤得里三层外三层。顾长风故意挤在最前面,一会儿要这个一会儿要那个,把山本支得团团转,眼角余光却扫到货箱夹层里露出来的牛皮本子——正是魏守义之前见过的测绘图。
他趁山本弯腰找零钱的功夫,胳膊肘轻轻一撞,混在人群里的苏夜白顺手一抽,那几本图就悄无声息地塞进了怀里。
前后不过几秒,山本光顾着数钱,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顾长风和苏夜白可都是飞贼出身,江湖上名气大得很,偷这点小东西,简直不要太简单,偷人头都不成问题。
不到半个时辰,一整箱打火机、仁丹、洋袜子就被抢购一空。顾长风还故作遗憾:“这就没了?我还想多买几个给弟兄们分呢!山本老板生意真好啊!”
山本乐得合不拢嘴,脸上的褶子都挤成了花,一边擦汗一边说:“对不住对不住,带的货不多,下次!下次一定多带!”
他心里美滋滋的,盘算着这一趟多赚了快三成利,比在上海拿货的时候预想的还多。至于刚才的疑虑?早被银洋的响声冲没影了。
顾长风几个人提着大包小包的“战利品”,说说笑笑地走了。山本蹲在地上数钱,数了一遍又一遍,乐得胡子都翘起来了,只觉得今天运气实在太好,遇上了一群大方的主顾。
他哪里知道,这哪里是大方的主顾,这是专门来“拿货”的。
等他收拾好空箱子,哼着大阪小调回船上的时候,怀里的银洋叮当作响,满脑子都是回去怎么跟手下炫耀今天的战绩,完全没想起,货箱夹层里的那几本要命的图纸,已经不翼而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