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桩,是停战。两边打了一个多月,纳溪的山都炸平了,弟兄们死了一轮又一轮。再死拼下去,除了多填几条人命,半分用处没有。袁世凯在北京当他的皇帝,犯不上咱们在这儿拿命给他陪葬。我做主,咱们各守阵地,互不进攻,先歇三天。三天之后局势怎么变,咱们再说。”
他顿了顿,又道:“第二桩,是为我内弟周冠霖。这小子年轻气盛,贪功冒进,犯了贵军的地界,该罚。但人是我亲戚,我得领回去。贵军伤了多少弟兄,缺多少粮食弹药,该赔多少,我谷大仓认账,绝不还价。”
话音落下,山洞里静了几秒。
朱旅长看着他,忽然笑了笑。那笑意很淡,却像冰融了似的,少了几分疏离。
“我以为谷旅长是来兴师问罪的,没想到是来讲和的。”他指了指旁边的木凳,示意谷大仓坐下,“不瞒你说,我们也打不动了。云南千里迢迢过来,补给线拉得长,粮食弹药都跟不上。你们不往前冲,我们自然也不会没事找事。三天就三天,各守各的地盘,谁越界,别怪子弹不长眼。”
至于周冠霖,他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件小事:“你那内弟,嘴是硬得很,被俘了还嚷嚷着‘要杀要剐随便’。我们护国军不杀俘虏,更不为难年轻后生。腿上中了一枪,不重,已经上过药了。等会儿你就可以带走。
赔偿就不必了。战场上各为其主,他奉命打仗,我们守土作战,谈不上谁赔谁。真要算,这笔账也该算在袁世凯头上。”
这话一出,谷大仓彻底愣住了。
他预想过无数种可能:对方狮子大开口要弹药、要粮食,甚至要他拿炮来换;也想过对方扣着人不放,要他拿阵地来换。唯独没想过,人家说放就放,半分好处都不贪。
光明磊落,恩怨分明,连赔偿都不屑要。
这胸襟,北洋那群争权夺利的军阀,十个绑一块儿都比不上。
“朱支队长高义。”谷大仓站起身,认认真真拱了拱手,语气里没了平时的油滑,是实打实的佩服,“我谷大仓混了这么多年,服气的人不多。今天,算你一个。”
“谈不上高义。”朱旅长也站起身,神色平静,“都是当兵吃粮的,谁的命都不是大风刮来的。家里都有爹娘老婆孩子,能少死一个,就少死一个。”
一句话,正好戳中谷大仓的心思。
俩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几分默契——这仗,没人想真打下去。
又细细敲定了停战细节:互不越界、伤员各自收容、夜间不许夜袭、炊事兵可以下山挑水……桩桩件件,都谈得爽快,没半句扯皮。
末了,朱旅长让人去带周冠霖。
不多时,两个士兵扶着个一瘸一拐的年轻人进来。正是周冠霖,军装撕破了好几处,脸上沾着泥,头发乱得像鸡窝,可脖子依旧梗着,嘴硬得很。
看见谷大仓,他脸一红,低下头喊了声“姐夫”,没了平时的嚣张劲儿,却还嘴硬:“我没丢你的人!是他们人多,我才……”
“闭嘴。”谷大仓瞪了他一眼,心里却松了口气,“回去再跟你算账。”
嘴上骂着,眼神却扫过他腿上的绷带,见包扎得齐整,血也止住了,悬着的心才算落了地。
告辞的时候,朱旅长亲自送到了洞口。
谷大仓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朱支队长,我看贵军伤员不少,药品怕是不够。我营里还有些磺胺、纱布,回头让人送过来。不多,是个心意。”
朱旅长看了他一眼,没推辞,点了点头:“多谢。”
没有过多客套,却比千言万语都实在。
回去的路上,禹辰保扛着周冠霖,像扛着一条死狗,谷大仓走在最后。
山风卷着硝烟吹过来,远处的炮声已经停了,阵地上安安静静的,像暴风雨过后的山谷。
“旅座,这位朱支队长,是个好人。”禹辰保瓮声瓮气地憋出一句。
谷大仓笑了笑,没接话。
何止是好人。
这年头,手握枪杆子,还能守着底线、存着仁心的人,太少了。
他见过太多拿着兵当炮灰、拿着地盘当筹码的军阀,像这样把士兵的命当命、把道义摆中间的带兵人,简直是乱世里的一股清流。
这趟敌营,没白闯。
人救回来了,停战也谈成了,还见识了一位真正的人物。
走到己方阵地前,吴佩孚早就带着人在战壕边等着了,见三人平安回来,悬着的心才算落地。
“临川!你可算回来了!”吴佩孚上前一步,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后怕,“以后再不许这么胡闹!”
谷大仓嘿嘿一笑,刚要说话,就听见身后山坳里,护国军的阵地响起了一阵稀稀拉拉的歌声,调子铿锵,带着股百折不挠的劲儿。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片隐在山林里的营地,眼神里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