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速不快，句句说的都是最现实的利害，没有半句大义凛然的空话，全是乱世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实在道理。

厅内再度沉默下来。

蔡松坡背着手走到窗边，望着院外整齐列队的士兵，背影瘦削却挺拔。他何尝不知道谷大仓说的是实情。袁世凯倒台容易，可收拾北洋这盘散沙难。几十年积弊下来，北洋军阀尾大不掉，真逼急了，鱼死网破，遭殃的是整个国家。

可原则就是原则。

“你说的有道理。”半晌，蔡松坡才转过身，语气平静却坚定，“但袁世凯必须下台。这不是个人恩怨，是他背叛共和、称帝叛国，必须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他赖在大总统位子上一天，民国就名存实亡一天。护国军举义，不是为了争地盘抢粮饷，是为了保住共和的国体。这个底线，半步都不能让。”

谷大仓点点头，没反驳。他早料到蔡松坡会是这个态度。真要是三言两语就能劝动，人家也不会冒着杀头的风险举义讨袁了。

“蔡公高义，我佩服。”他拱了拱手，“可凡事都得有个过程。逼得太急，狗急跳墙，反倒不美。不如先停战，耗着。袁世凯身子骨本就不好，又众叛亲离，撑不了多久。等他自己撑不住了，顺理成章下台，再商量善后的事，总比现在撕破脸死磕强。

真打下去，护国军耗不起，北洋军也死伤人命。两边拼个两败俱伤，最后便宜的是那些坐山观虎斗的军阀，苦的是老百姓。”

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既没驳蔡松坡的底线，又给了台阶。

蔡松坡看着他，忽然笑了笑：“我原以为曹锟派来的是个油滑的官场老油条，没想到你倒是个务实的人。

你说的，我懂。停战可以，继续停下去也无妨。但袁世凯下台的前提，不能变。你回去告诉曹锟，想议和可以，先拿出袁世凯退位的时间表来。其余的，都可以慢慢谈。”

话说到这份上，算是亮了底牌，也留了余地。

谷大仓知道见好就收，当即站起身：“蔡公的意思，我一定原原本本带给曹司令。仗打了两个多月，也该让弟兄们喘口气了。停战的事，咱们先续着，有什么话，慢慢说。”

又客套了几句，谷大仓便起身告辞。蔡松坡亲自送到院门口，望着他的背影，轻声叹了句：“北洋那边，倒是出了个明白人。可惜了，跟错了人。”

旁边的朱支队长低声道：“总司令，他说的北洋分裂的事……”

“不是危言耸听。”蔡松坡摇了摇头，神色凝重，“袁世凯一倒，北洋必乱。可就算乱，也不能让帝制死灰复燃。共和这条路，哪怕难走，也得走下去。”

回去的路上，魏守义忍不住问：“旅座，咱们就这么回去？曹司令那边，怎么交代？”

“就照实说。”谷大仓摸了摸嘴上的假胡子，一脸轻松，“蔡松坡咬死了袁世凯必须下台，其余都好谈。把皮球再踢回曹锟那儿，让他自己头疼去。反正咱们的目的达到了，停战续上了，两边没撕破脸，官也升了。至于袁世凯能不能保住位子，跟咱们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