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5章 复辟闹剧十一(1 / 1)

南河沿的张公馆,这些天就跟办满月酒似的,从早到晚流水席不断。张勋每天睡到日上三竿,起来就挨个接见前清遗老,屁股还没坐热,又一拨人拎着礼物上门了。这帮遗老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张口“辫帅忠义无双,堪比古之伊霍”,闭口“武圣再造大清,功在千秋”,马屁拍得山响,把张勋哄得晕头转向,连自己姓啥都快忘了。

宴会厅里天天推杯换盏,酒坛子摆了半院子。张勋喝到兴头上,拍着桌子吹牛皮:“段祺瑞那小子,躲在天津不敢露头!冯国璋在南京?他也得掂量掂量!我张某人一句话,十三省督军谁敢不给面子?不出半个月,全国都得挂龙旗!”底下一帮遗老赶紧跟着起哄,齐声喊“辫帅英明”,喊得比上朝喊万岁还齐整。

康有为也天天泡在这儿,穿着头品顶戴的朝服,总想找机会跟张勋聊他那套“虚君立宪”的章法,可每次刚开口,就被张勋一挥手打断:“喝酒!章程的事儿等坐稳了再说!”

把个康圣人憋得满脸通红,只能端着酒杯生闷气,活脱脱一个凑场面的吉祥物。

公馆里热闹,街上也跟着变了味儿。前几年缩着脖子过日子的旗人老爷们,一夜之间全支愣起来了。

原先不敢穿的长袍马褂,又从箱底翻了出来,浆洗得板板正正套在身上;当年剪了的辫子,要么接了假的,要么戴个带辫子的帽子,一个个梳得油光水滑。走路也不贴着墙根了,甩开膀子迈四方步,胸脯挺得老高,见着熟人老远就打千儿请安,一口一个“您吉祥”“给您道喜”,那股子养尊处优的劲儿,跟大清没亡的时候一模一样。

茶馆酒肆里,旗人又坐回了最显眼的雅座。端着鸟笼子晃悠进来,往桌上一拍,张嘴就是“雨前龙井,配两碟南果”,说话都带着官腔。聊起天来全是当年的风光,什么“我们家老爷子当年在军机处当差”“想当年宫里赏的料子”,唾沫星子横飞,仿佛又回到了月月领俸禄、出门有跟班的好日子。掌柜的在旁边陪着笑点头,转头就跟伙计撇嘴:“前阵子还蹲门口啃窝头呢,这才几天又装起来了。”

有个败了家的旗人少爷,家里早就穷得叮当响,也硬撑着穿件旧朝服上街,去点心铺赊账,还摆着架子说“等朝廷俸禄发下来,加倍还你”。

被掌柜的半开玩笑怼了一句“您这俸禄啥时候能发下来啊”,脸涨得跟猪肝似的,可依旧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你丫等着吧!爷们可是跟万岁爷是本家,咱也是皇亲国戚,就算爷啥也不干,这俸禄少不了!你们这些力巴,懂个屁!”

谷大仓带着顾长风去永定门查岗,正好撞见一帮旗人老爷在街上晃悠,一个个摇头晃脑聊得热火朝天。顾长风看得直乐:“师长,你看这帮人,又活过来了。前阵子躲家里不敢出门,这龙旗刚挂两天,尾巴都翘上天了。”

谷大仓嗤笑一声,摇了摇头:“记吃不记打的玩意儿。真等段祺瑞的兵打过来,第一个跑的就是这帮货。现在蹦得越欢,到时候摔得越惨。张勋还在那儿做着千秋大梦呢,他也不想想,这帮遗老旗人捧他,哪是为了大清,全是为了自己那点好处。”

他拍了拍腰间的枪,望着南河沿的方向,慢悠悠补了句:“风光吧,接着风光。风光日子没几天了。等讨逆军兵临城下,看他们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入夜的南城凉飕飕的,谷大仓和顾长风蹲在货栈的房顶上,叼着烟卷瞅着城里亮堂堂的南河沿公馆——那边还在吹吹打打闹宴会,丝竹声隔着半座城都能隐约听见。

顾长风弹了弹烟灰,冷不丁冒了一句:“师长,我琢磨个事儿啊。等段祺瑞的讨逆军真打进来,咱们拍屁股直接溜回徐州,把老张头扔这儿不管,是不是有点不仗义啊?”

谷大仓正吐烟圈呢,听见这话顿了顿,抬手挠了挠后脑勺,一脸纠结:“谁说不是呢!我这两天也翻来覆去琢磨这事儿。你说这老辫子吧,脑子轴得能栓驴,放着好好的江北督军不当非要搞复辟,纯纯瞎折腾。可话说回来,人家对咱们确实也不孬,进京就给咱们划了南城的肥差,没让咱们去打头阵当炮灰,封赏也没落下咱们,虽说都是虚头巴脑的衔吧,可面子给得足足的。咱们揣完银子就跑,把人扔这儿挨枪子,确实有点不地道。”

他磕了磕烟袋锅子,沉吟两秒,“啪”地拍了下房檐:

“这么着,到时候真乱起来,你别跟着大部队撤。带一队身手最好的弟兄,乔装改扮混进南河沿,把老张头给我捞出来。不用帮他翻盘,也不用劝他,就保他一条命,送他去天津租界躲着就行。好歹兄弟一场,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段祺瑞抓了砍头,显得咱们难看。”

“啊?真救他啊?”顾长风愣了一下,随即乐了,“行啊师长,讲究!我还以为咱们拿完差旅费就直接溜号呢。”

“废话!”谷大仓白了他一眼,“钱是钱,道义是道义。康有为那帮遗老的钱是黑心钱,咱们拿了也算替天行道;可张勋跟咱们没仇没怨,还挺赏识咱们。真把他扔这儿等死,传出去江湖上怎么说我谷大仓?说我忘恩负义,见死不救?以后我还怎么在徐州混?弟兄们怎么看我?”

他顿了顿,又把丑话说在前头:“但规矩先讲死,就保他一条命,多的不管。他想接着做复辟大头梦,那是他自己的事,咱们不奉陪。仁至义尽,问心无愧就行。真到了兵荒马乱的时候,优先顾咱们自己的弟兄,他那就是顺手捎带的事。”

“放心吧师长!”顾长风拍着胸脯保证,“您就瞧好吧!真到散场那天,我保证把辫帅平平安安送出城。他做他的大清梦,咱们尽咱们的江湖道义,两不耽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