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祺瑞的临时司令部设在西城的原陆军部大楼，见了谷大仓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就扔出了差事：

“张勋躲在荷兰使馆里，油盐不进。我派了三拨人过去劝，全被他骂了出来，扬言要与大清共存亡。各国公使嫌他碍事，又不好强行交人，就这么僵着也不是办法。你跟他有交情，他肯见你，你去一趟。”

他指尖敲了敲桌上的条款，语气沉稳，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条件都在这儿：他辞去所有职务，徐州的辫子军就地接受中央改编，军权悉数上交；本人迁居天津租界养老，永不干预政事；私产一律保留，官府不予查抄，也不发通缉令。保他后半辈子安安稳稳，没人找他麻烦。”

谷大仓听完挠了挠后脑勺，心里直叫苦。这活儿看着简单，实则两头难，劝轻了张勋不听，劝重了又显得落井下石，对不起当初那点情分。可他也知道，段祺瑞这是给了他台阶，让他亲手把这桩事圆上，过往的账就一笔勾销。推是推不掉的，他只能硬着头皮应下来：“行，我去试试。成不成的，我尽力。”

荷兰使馆的后院僻静得很，院角的老槐树叶落了一地。张勋就坐在石凳上喝闷酒，辫子还梳得整整齐齐，朝服换成了普通长衫，胡子拉碴，眼里满是红血丝，往日的威风褪了个干净。见谷大仓进来，他冷哼一声，把酒杯往石桌上一墩：“怎么？现在你是共和功臣了，特意来看我这阶下囚的笑话？”

“军门说的哪里话。”谷大仓也不见外，拉过石凳坐下，拎起酒壶就给自己满了一杯，仰头灌了下去，“我要是来看笑话，就不跑这一趟了。实话说，是段祺瑞让我来的，但这话，我也是真心想跟您说。”

他也不绕弯子，把条件一字一句摆清楚，末了放下酒杯，看着张勋的眼睛，话说得直白又戳心：

“军门，咱不说虚的。复辟这事儿，成不了了。十三省督军没一个站您这边，全国上下没人愿意再回大清，您就是在使馆蹲到头发白，也等不来勤王的兵。再硬扛下去，段祺瑞真翻了脸，撕了租界的脸面，抄您的家、抓您去审判，到时候身败名裂，连个全尸都未必落得着，图啥呢？”

“再说徐州那几万老弟兄，跟着您风里来雨里去半辈子。现在老家被人卡着，再耗下去，地盘被吞，弟兄们散的散、降的降，连个归宿都没有。您忍心看着他们跟着您一块儿陪葬？”

他顿了顿，把最后一层窗户纸捅破：“现在条件给足了，家产保住，性命无忧，去天津租界当你的富家翁，谁也管不着您。体面下台，总比被人拖出来游街强。您是一世英雄，输了阵势，不能输了体面。”

张勋捏着酒杯，指节泛白，死死盯着地面，半天没吭声。酒壶空了一壶又一壶，院角的蝉鸣聒噪得烦人，直到夕阳斜斜照进院子，他才长长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得厉害：

“罢了，罢了。这群兔崽子，全是白眼狼……老子这辈子，算是栽了。”

他把酒杯狠狠往桌上一放，酒液溅了出来，眼里的光彻底灭了：“就按你说的办。告诉段祺瑞，军权我交，徐州的队伍听他改编，我去天津养老，这辈子不问政事。但是，他得保证我手下弟兄的安全，不许秋后算账。”

“您放心，这话我给您带到。”谷大仓松了口气，端起酒杯敬了他一杯，“军门，您好好歇着，往后安安稳稳过日子，比啥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