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祺瑞敲了敲桌沿,没立刻表态,目光扫过众人,沉吟了起来。
谷大仓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满屋子吵得乌烟瘴气,谷大仓一句话捅了马蜂窝,各路督军立马你一言我一语地怼了上来。
山东督军率先拍了桌子,脸一板:“谷大人此言差矣!徐州乃南北要冲,逆首张勋经营多年,余毒未清。谷大人曾受伪职,若仍镇守此地,恐地方人心不服,各路讨逆军弟兄也难答应。依我之见,当由中央遴选忠正大员接任,方能正本清源。”
这话明着拿“附逆”说事,实则眼睛早就盯上了徐州北部的地盘。冯国璋麾下的几个代表也跟着点头附和,张口“江北重地干系重大”,闭口“中央统辖方为长久之计”,话里话外都是要把谷大仓从徐州挤走,好把这块肥肉叼到直系嘴里。
段祺瑞坐在主位,手指敲着桌沿,脸色沉了下来。他猛地咳了一声,全场瞬间静了大半:“诸位这话,我就不爱听了。讨逆宣言上写得明明白白,首恶必办,胁从不究。谷大仓主动献城接应大军,功在前列,若是连他都要清算,日后谁还敢弃暗投明?徐州防务,我看照旧就好,不必多生事端。”
可这话没能压得住。毕竟徐州这块地盘太肥,津浦线穿境而过,是南北咽喉,谁占了谁就能卡着江北的命脉。各路督军各有各的算盘,你一言我一语半点儿不肯松口,有的说“地方势力坐大终成尾大不掉”,有的说“军纪不明恐生祸乱”,摆明了就是要把谷大仓撵走,分了这块地盘。
段祺瑞也清楚,刚平了张勋,正是要笼络各方的时候,犯不上为了一个谷大仓,跟直系还有各省督军撕破脸。他沉吟半晌,目光扫过吵得面红耳赤的众人,又落在站在一旁脸色紧绷的谷大仓身上,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压下了满场嘈杂:
“都别争了。既然诸位觉得谷镇守徐州不妥,那我便做个主。甘肃都督一职空缺已久,西北边陲匪患丛生,边事吃紧,正需要能征善战的人坐镇。谷大仓平乱有功,又懂带兵,就升他为甘肃督军,即刻赴任。徐州防务,由中央统一安排整编。”
这话一落地,满场瞬间安静了。
众人心里都明镜似的:甘肃那地方穷乡僻壤远在西北,说是升官督军,实则就是把谷大仓发配去了边疆,既拔了他在徐州的根基,又没驳段祺瑞的面子,还腾出来徐州的地盘大家分。算来算去稳赚不赔。于是刚才吵得最凶的几个人,立马顺坡下驴,纷纷点头:“总理英明!谷大人能征善战,去了西北定能镇守边陲,再好不过!”
谷大仓站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差点当场骂娘。
他娘的,闹了半天合着是明升暗降!老子在徐州经营多年,弟兄们的家眷、地盘、生意全在那儿,一草一木都是拿命拼出来的。结果倒好,他们抢自己的地盘不说,还把老子发配到甘肃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去?说是二品督军,名头比以前响,可甘肃那破地方,全年的税赋还不如徐州一个县多!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咔咔作响,脸上却没露半分怒色。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硬顶肯定不行,满屋子人都盯着徐州,自己胳膊拧不过大腿;真撕破脸,别说甘肃,连命都未必能保住。可就这么灰溜溜走了?徐州老家就这么拱手让人?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冲着段祺瑞拱了拱手,声音听不出喜怒:“多谢总理栽培。只是西北路途遥远,我部弟兄家眷都在徐州,怕是一时难以动身……”
“无妨。”段祺瑞摆了摆手打断他,眼神里带着点安抚,“给你一个月时间。徐州的家底,能带走的尽管带走,地方上不会刁难。你到了甘肃,好好整军安民,那边天高皇帝远,比在江北省心,不用天天跟各路邻居勾心斗角。”
话说到这份上,谷大仓也懂了。这已经是段祺瑞能给他争取的最好结果,保他性命,保他官位,保他能揣着银子全身而退,只是徐州的地盘,是铁定保不住了。总比被人罗织罪名抄家砍头强。
散会出来,晚风一吹,谷大仓才觉得后背都凉透了。顾长风凑上来急着问结果,他苦笑一声,抬手又挠了挠锃亮的寸头:
“得,徐州地盘没保住,反倒混了个甘肃督军。走吧,回驻地再说。这趟北京,真是来的时候好好的,回不去老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