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闷着,房门轻叩两声,夫人周冠英端着一碗冰镇绿豆汤走了进来。她一身利落的藏青布衫,发髻梳得齐整,脸上不见半分慌乱,把汤碗往他手边一放,才缓缓开口:“北京的事,我都知道了。不就是挪个地方去甘肃吗,天又没塌,看你愁的。”
谷大仓抬眼瞅了她一眼,苦笑一声:“你说得轻巧。咱们在徐州经营这么多年,一万多弟兄的家眷、田产、商铺全在这儿。说走就走,拖家带口去西北,路上折腾不说,到了那边连块落脚的熟地都没有,喝西北风啊?再说甘肃那地方,穷山恶水,马家军、土匪遍地都是,哪是那么好待的。”
周冠英拉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指尖轻轻敲着桌面,话说得慢条斯理,却句句在点子上:“难是难,可也不是没活路。我倒有个主意,你听听行不行。”
“第一,裁军。队伍里超龄的、拖家带口走不动的、不想去西北的,全统计出来,按人头发遣散费,让他们回乡务农,或者在徐州本地谋个生计。满打满算裁掉四千老弱,剩下六千精锐轻装上路,粮饷开销先砍一小半,也不用带着一堆家眷赶路,省心得多。”
“第二,缠北洋政府。你这是奉旨调任,不是自己跑路。上任之前,就天天给陆军部发电报,要钱要粮要弹药,就说西北苦寒,开拔费、安家费、军粮军服,样样都得要。能要多少是多少,多要一文是一文,总不能让咱们自己掏腰包去给他守边疆。”
“第三,留底子。从精锐里挑出最能打、最可靠的三百人,换下军装,编成民团,就说是地方乡绅凑的护商队,留在徐州。咱们在江北的商铺、货栈、田产,全靠这支民团守着,每年的生意进项,一半存起来,一半按月往甘肃汇,刚好补贴军饷。有这笔活钱在,你到了西北也不至于手头紧。”
她说到这儿顿了顿,看着谷大仓的眼睛,语气笃定:“这支民团,我亲自留下打理。家里的产业、外头的生意,我都能盯着。你放心带大部队去甘肃,家里有我,乱不了。”
谷大仓听得眼睛越睁越大,刚想开口说“你一个女人家留下太危险”,就被周冠英抬手打断了。
“你先听我说完。”她接着道,“到了甘肃,别先想着跟地方势力硬碰硬。先占住矿点,我早前听跑商的人说,河西一带有砂金,还有盐湖、煤窑。你集中精力把矿攥在手里,有了金子、盐,就有了军饷,就能招兵买马。日子过红火了,地盘站稳了,自然有人眼红,也自然有人求着你。等哪天北洋乱起来,或者江北出了乱子,你带着队伍杀回来,名正言顺。”
“总而言之一句话:徐州的根不能丢,甘肃的局要闯开。裁人是减负,留民团是守家底,开矿是攒本钱。一时丢了地盘不算输,留着六千精锐和现成的银子,早晚能回来。”
一席话讲完,谷大仓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愁云散了大半:“我的娘啊,我谷大仓闯荡十几年,居然还没你看得通透!合着我这几天愁得睡不着觉,你早就把路数都想明白了?”
周冠英抿嘴一笑,给他递了勺绿豆汤:“你是当局者迷,只盯着丢地盘的窝囊气。我管着家里的账本,自然知道什么该舍、什么该留。再说了,你在哪儿当官,我就在哪儿当家。徐州有我守着,你在甘肃只管放开手脚干。真到了要回来的那天,我提前把路都给你铺好。”
谷大仓端起汤碗一饮而尽,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原本只觉得是发配流放的死路,被她这么三言两语一点拨,反倒成了另辟蹊径的活路。
他伸手握住妻子的手,语气郑重:“家里就托付给你了。你放心,去了甘肃,我不出一年,定然站稳脚跟。到时候,风风光光接你过去,再风风光光打回来。”
窗外的夜色渐浓,书房里的灯亮了一夜。第二天天刚亮,谷大仓就召集了陈恒庵、顾长风、阚二库一干心腹,按着夫人的法子,一条一条布置下去。裁军、编民团、向北洋催要开拔费、清点产业……原先愁云惨淡的督军府,转眼又忙活了起来。
丢了徐州的地盘不假,可谷大仓心里清楚,这不是结束,是换个场子接着干。甘肃那片荒地里,说不定藏着比徐州更大的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