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大仓站在坟前,手里攥着军帽,风吹得他衣襟猎猎作响。他没说太多场面话,只对着一排土坟沉声道:“弟兄们先走一步,委屈你们在这儿歇着。等我拿下兰州,站稳了脚跟,定给你们立碑。将来天下太平了,再一个个送你们回老家。”
阚二库蹲在边上,往地上洒了半壶仅剩的清水,瓮声瓮气地念叨:“路上慢走,到了那边别缺了水喝。”
祭奠简短利落,没有多余的排场。号角声一吹,队伍重新整队出发。士兵们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把马肉干往怀里塞紧,水囊依旧晃得轻响,脚步却没半分迟疑。干裂的嘴唇、沾着沙尘的脸、肩上磨得发亮的枪带,混着漫天黄沙,一步步往兰州方向而去。
没人回头,可所有人都记着身后山坳里的二十七座土坟。这一路的风沙、血水和仇怨,终究要到兰州城下,跟马有金一笔一笔算清楚。
翻过一道碎石梁,前头斥候便飞马折回,说山坳里藏着个百十户人的村寨。队伍里顿时泛起细碎的动静,人人都攥紧了空瘪的水囊,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却没人乱了队形,一路过来的军纪早刻进了骨子里。
谷大仓吩咐顾长风带两个班先进村交涉,照旧是花钱买水,不准惊扰百姓。待大队人马到了村外,就见几个老牧民站在村口张望,脸上没了先前沿途村落的惊惧,反倒带着几分好奇。村里的水窖都藏在自家院底,是家家户户的命根子,顾长风按市价加倍给了银元,老牧民才领着士兵去窖口打水,看着白花花的银圆,粗糙的手都有些发颤。
士兵们排着队接水,没人争抢,也没人乱碰院里的东西。谷大仓顺着村道走了半圈,入眼尽是低矮的土坯房,院墙上晒满了切得薄厚均匀的土豆干,墙角堆着刚收的土豆,连点杂粮的影子都见不着。问过才知道,这地方十年九旱,地里除了土豆种啥都难有收成,百姓祖祖辈辈就靠土豆当主食,蒸着煮着磨成粉,变着花样吃。
可奇的是,村后山坡上牛羊成群,咩哞声此起彼伏,数量比江北寻常村子多上好几倍。阚二库蹲在路边啃着刚买的煮土豆,咂着嘴道:“这地方怪得很,地里不长粮,牛羊倒肥。搁咱们徐州,谁家有这么多牛羊,那都是大户了。”
顾长风拍了拍身上的沙尘,笑着接话:“西北地界靠天吃饭,种地不如养畜。别看百姓吃得简朴,家家都有几头牲口,真遇上灾年,卖了头羊就能撑大半年。”
一路行来,队伍也渐渐熬过了海拔攀升带来的不适。刚入甘时,不少弟兄头疼胸闷、走两步就喘,连扛枪都费劲,歇了好几日才缓过来;如今再走山路,人人脚步沉稳,连李黄河手下那些少年兵都适应了过来。饮食上也早没了当初的生疏,土豆就着马肉干,再就着砖茶啃两口牧民卖的奶疙瘩,竟也吃得香甜,不再像刚出发时那般惦记着徐州的面食。
谷大仓接过士兵递来的水囊,抿了一口,望着漫山的牛羊若有所思:“有牛羊就有肉吃,有肉就能养兵。这地方看着苦,实则藏着底气。等站稳了脚跟,咱们也建牧场养牲口,不比单靠运粮过来强?”
水囊都灌得满满当当,队伍又买了些土豆、风干羊肉补充干粮,照旧是按价给钱,分文不少。临走时,村口的老牧民挥着鞭子送了几步,用半生不熟的汉话喊:“你们……是好兵!”
队伍踏着夕阳继续往西,水囊沉甸甸的,脚步也踏实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