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4章 长武会谈(2 / 2)

陈树藩身后的幕僚忍不住上前一步,刚想开口争辩“我军虽困,犹有死战之力”,就被马有金冷冷扫了一眼。马有金是刀头舔血半辈子的人,眼神里的煞气藏都藏不住,那幕僚心里一哆嗦,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帐内的气氛瞬间僵住。

陈树藩胸口剧烈起伏,盯着谷大仓,眼神里又是恨又是怕,还有几分掩饰不住的焦灼。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谷大仓说的全是实话。五万大洋听着多,可跟西安城、跟自己的督军宝座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真要是耗到西安失守,他陈树藩就成了丧家之犬,到时候别说钱,连命能不能保住都两说。

可就这么服软,他又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他是堂堂陕西督军,北洋正式任命的封疆大吏,被一个张勋残部出身的杂牌师长堵在山里敲诈,传出去他的脸往哪搁?

“谷大仓,你少在这危言耸听。”他还在硬撑,语气却明显软了几分,“银子子弹我可以给一部分,但你要的太多了。最多两万大洋,三万发子弹,多一颗都没有。”

“没得商量。”

谷大仓想都没想就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半分余地都不留:“就这个数,少一个子儿都不行。你愿意给,咱们皆大欢喜;不愿意,那就接着耗。我甘肃刚安定,有的是时间陪你玩,大不了我在长武过年。就看你陈督军,能不能等到过年。”

他说着,冲帐外喊了一声:“来人,给陈督军搬个凳子,倒碗水。让他慢慢想,想好了再说。”

亲兵应声进来,搬了个粗木凳放在边上,倒了碗凉白开往桌上一放,连个正眼都没给陈树藩。陈树藩看着那粗瓷碗里飘着点茶沫子的凉水,再看看谷大仓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里又气又急,却半点办法都没有。

帐外隐隐传来马蹄声,像是骑兵在巡营,脚步声整齐,听着就让人心慌。他知道,谷大仓不是在吓唬他,对方是真敢耗,也真敢打。

幕僚凑到他身边,压低声音急道:“督军,不能再拖了!西安那边又来电了,靖国军已经占了咸阳,再晚回去两天,城真就守不住了!银子子弹没了可以再筹,西安丢了,咱们就什么都没了!”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陈树藩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满脸都是颓败。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我答应你!五万大洋,十万发子弹,五百发迫击炮弹!明日午时之前,送到你营中!”

“但你得保证,东西一到,立刻撤掉堵路的部队,不准再追击袭扰,还要把之前扣的营长和俘虏全放回来!”

“爽快。”

谷大仓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陈树藩差点踉跄一下。“陈督军果然是干大事的人,能屈能伸。你放心,我谷大仓说话算话。东西点清,人立马放,路立马让,我还派骑兵送你们到边界。保证你顺顺利利回西安。”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语气带着点戏谑:“上次徐州会盟,我远远看着陈督军围着张帅转,没机会说上话,挺遗憾的。今天见着了,也算补上了。以后常来往,都是邻居,互帮互助嘛。”

这话明着是客气,实则是又揭了一遍陈树藩墙头草的短。陈树藩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气得手都抖了,却半句狠话都放不出来,只冷哼一声,甩袖转身:“不必了!东西明日送到,希望谷督军言而有信!”

说完,他带着幕僚头也不回地出了营帐,多待一刻都觉得憋屈。

看着陈树藩一行人匆匆离去的背影,阚二库终于憋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大师兄,你可太损了!啃个土豆就把陈树藩拿捏得死死的!我看他进来的时候气得鼻子都歪了,走的时候脸都绿了!”

马有金也忍不住笑,语气里满是佩服:“督军这一手,比真刀真枪干一场还管用。五万大洋加一批弹药,全是咱们眼下最缺的。陈树藩这趟来,等于给咱们送补给来了。”

谷大仓拿起桌上剩下的半个烤土豆,又啃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陈树藩这种人,看着凶,实则惜命得很,更惜他的地盘。抓住他的软肋,比跟他废一万句话都管用。跟我玩横的,他还嫩点。”

第二日午时,陈树藩果然如约把东西送了过来。五万大洋封得整整齐齐,子弹、炮弹清点无误,全是崭新的现货。谷大仓也说到做到,当即下令撤了堵在驿道上的特务连,还把之前扣的陕军营长和俘虏都放了回去。

陈树藩一刻都不敢耽搁,接到后路畅通的消息,立刻下令全军拔营,急匆匆往西安赶,连回头看一眼长武塬的心思都没有。来时气势汹汹,去时灰头土脸,一万五千人马折腾了十几天,仗没打一场,反倒丢了一大笔钱粮,堪称血亏。

消息传回兰州,全省文武官员无不叹服。

王秉衡带着一众文官上门道贺,张口就是“督军神机妙算,不战而屈人之兵”,马屁拍得一套接一套。谷大仓倒没太当回事,让人把大洋和弹药清点入库,一半补充军需,一半拨去地方,用来修水渠、建巡警房。

“赢是赢了,也别太得意。”议事堂上,谷大仓敲着桌案跟众人说,“陈树藩这次吃了亏,心里肯定记恨。但他眼下要对付靖国军,没空找咱们麻烦,陕甘边界能安稳一阵子。咱们正好趁着这功夫,把甘肃的内政好好理一理。治安、农耕、商路,哪一样都得抓紧。”

“是!”堂下众人齐声应道,个个底气十足。

长武这一趟,谷大仓不光赚得盆满钵满,更在西北打出了威名。从此没人再敢把他当成来路不明的杂牌师长,人人都知道,甘肃这位谷督军,打仗狠,心眼多,下手更黑,谁惹谁倒霉。

秋日的阳光落在兰州城的城楼上,风卷着黄河水的气息吹过,这片饱经战乱的土地,终于迎来了难得的安稳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