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像了。
那眉眼轮廓,那耍枪时利落的身段,那股子又俏又刚的劲儿,像极了当年在徐州城谷家院子里耍枪的杨玉灵。那年她也是这般年纪,一身火红的骑马装,一杆银枪耍得虎虎生风,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弯着,亮得像城头的太阳。一晃十好几年过去,故人早已没了音讯,陡然在这西北边城见着这么个相似的身影,他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闷沉沉的,又带着点泛酸的暖意。
“督军?”
禹辰保见他盯着场子一动不动,眼神都直了,赶紧低声唤了一句,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谷大仓猛地回过神,才察觉自己失态了。他轻咳一声,掩饰般地负了负手,从怀里摸出一块银元,指尖一弹,稳稳落在了场中央的铜锣里,“当啷”一声脆响。
“好枪法!”他朗声道了一句,语气平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场子里的小伙子赶紧拱手道谢,姑娘也收了枪,对着这边盈盈一拜,露出点浅浅的笑。
三人刚退到圈边,正待再看一段,人群里忽然挤出来三个汉子。为首的歪戴着瓜皮帽,敞着怀露出里面的刺青,嘴角叼着半根烟,吊儿郎当往场中一站,斜着眼上下打量那姑娘,满嘴流气:“小娘子枪耍得不错啊,就是不知道拳脚功夫怎么样?陪哥哥们比划比划?赢了哥哥们给你赏钱,输了嘛……就陪哥哥们去喝杯酒。”
旁边两个跟班立刻哄笑起来,伸手就要去拨姑娘的红缨枪。
后头匆匆跑出来个花白胡子的老头,应该是班主,赶紧拦在中间,对着三人连连拱手,腰弯得快贴到膝盖:“三位英雄息怒!三位英雄息怒!我们都是乡下跑江湖的,不过是些三脚猫的把式,出来混口饭吃,当不得真比试。还请英雄行个方便,高抬贵手,高抬贵手。”
“少来这套!”为首的无赖一把推开老头,“怎么?跟我们比划是给你们脸!今儿个比也得比,不比也得比!不然这地界,你们别想摆场子!”
老头还想再求,那姑娘却上前一步,把老头护在身后,手里红缨枪往地上一拄,“当”的一声响。她眉峰一挑,清亮亮的眼睛盯着三个无赖,半点惧色都没有:“比划就比划!只是拳脚无眼,伤着了可别怨人。”
“哟,小娘子还挺硬气!”为首的无赖嗤笑一声,挥着拳头就扑了上去。他本想仗着身强力壮一把将人搂住,谁知姑娘脚下步子一错,侧身躲开,顺势伸手一拽一带,借力打力,那无赖收不住势,“噗通”一声摔了个狗啃泥,疼得龇牙咧嘴。
“他娘的!还敢还手?”剩下两个无赖见状,骂骂咧咧就一起冲了上来,一个抓胳膊,一个踢腿,摆明了以多欺少。
姑娘刚要抬手格挡,就见两道灰影从人群里闪了出来。禹辰保和孟铁拳几乎同时动的手,一人叼住一个无赖的手腕,指尖微微用力,只听“哎哟”两声惨叫,两人像被拎住脖子的鸡似的,被轻轻一甩,就跌出去三四步远,撞在人群腿上,半天爬不起来。
场面瞬间静了。
谷大仓负着手从人群里走出来,长衫下摆扫过地上的尘土,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威压:“男人打女人,算啥本事?还是三个打一个,传出去不怕江湖同道笑话?”
他抬了抬下巴,扫了眼三个爬起来的无赖:“真有本事想比划,跟我这两个兄弟玩玩。赢了他们,今儿这场子的钱,我替你们出。输了,就滚远点,别在这儿碍眼。”
三个无赖你看我我看你,刚挨了两下,手腕还麻着,本想放句狠话撑场面,可对上禹辰保和孟铁拳冷刀子似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为首的咬咬牙,还真就扑了上去——他们倒不信,两个人还能打趴下他们三个。
可真动起手来才知道差得远。禹辰保和孟铁拳都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护卫,收拾这几个地痞,跟捏死几只蚂蚁差不多。拳拳到肉,招招撂人,不过三两下,三个无赖就被揍得鼻青脸肿,满地找牙,躺在地上哼哼唧唧爬不起来。
孟铁拳上前,伸手在三人怀里一掏,把银元、铜板都掏了出来,扔到场中央的铜锣里,才踹了为首的一脚:“滚!再敢来这儿找茬,打断你们的腿!”
三个无赖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窜出人群,转眼就没了影。
场子里安静了几秒,才响起零星的叫好声。那姑娘整了整衣襟,上前两步,对着谷大仓盈盈一拜,声音清亮:“多谢谷旅长出手相救!大恩不言谢,我们兄妹记在心里了。”
谷大仓眉头微微一挑,有些诧异。他今日微服出门,既没穿军装,也没带随从仪仗,兰州城里认得他的人本就不多,更何况这姑娘听口音是徐州来的,怎么一张口就叫出他的旧职?
“你认得我?”他往前半步,目光落在姑娘脸上,带着几分审视。
姑娘抬起头,眼里明晃晃的,全是不加掩饰的崇拜:“谷大人是咱们徐州出来的英雄豪杰,谁不认得?三年前您在徐州当旅长,剿土匪、保商路,咱们家乡人都念着您的好呢!我从小就听您的事迹,仰慕得很。方才您一开口,我就听出是您了,虽换了便装,可您的气度,错不了。”
旁边敲锣的小伙子也赶紧上前,挠着头嘿嘿笑:“是哩是哩!我们从徐州出来,可惜没机会认识你。没想到今儿在兰州城撞见真人了!”
谷大仓看着两人眼里真切的仰慕,心里微微一动。
离开徐州好几年,东征西战,故人零落,陡然在这西北边城,听见乡音,被家乡来的年轻人这般崇拜地望着,倒生出几分说不清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