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跟外人,碰见几个徐州来的老乡,跑江湖卖艺的,聊了聊老家的光景。”谷大仓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说起来也巧,那小丫头耍枪的架势,还真有几分当年杨玉灵的影子。”
周冠英没接这话,坐回榻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温润的佛珠,沉吟了片刻,终是抬眼看向他,语气平平静静却带着分量:“大仓,有件事我琢磨好些日子了,今儿跟你说道说道。”
“你说。”谷大仓往椅背上一靠,漫不经心地应着,还在想下午街市上的事。
“你马上就三十了。”周冠英声音不高,字字都清晰,“咱们成亲这些年,我肚子不争气,没给你添个一男半女。现在底下人背地里闲话都快满天飞了,说谷督军无后,怕是坐不稳这西北的位子。就连北京理藩院那边,都有人拿这事嚼舌根,说你根基不稳。”
谷大仓皱了皱眉,摆了摆手:“闲的他们!老子有兵有地盘,还能因为没儿子被撸了不成?”
“话不是这么说。”周冠英摇摇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是一方督军,子嗣不只是家事,也是公事。外头人拿这事做文章,军心民心都容易晃。我寻思着,你也该纳个妾了,趁早开枝散叶,也堵了众人的嘴。”
谷大仓刚端起的茶碗猛地顿在半空,抬眼瞅着她,像是听见了什么新鲜事:“怎么突然说这个?我没那心思。”
“我是认真的。”周冠英神色郑重,半点不像玩笑,“人选我都替你想好了。春香。”
“噗——”谷大仓一口茶差点喷出来,慌忙放下茶碗,手摆得跟拨浪鼓似的,头摇得飞快,“别别别!这可不行!绝对不行!你这是瞎琢磨什么呢!胡春香是周冠霖的媳妇,我小舅子的老婆!我把她纳了,算怎么回事?”
“周冠霖现在是什么样子,你也知道。”周冠英语气没半分波澜,仿佛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他这辈子算是毁了,功名、前程全没了,连香火都断了,再也回不了头了。春香年纪轻轻的,总不能让她守一辈子活寡?她本就是我身边的丫鬟,从小跟我长大,性子温厚,知根知底,说是自家人也不为过。纳她进来,彼此都放心,总比你去外头娶些不知根底的女子强,也省得有人说你宠妾灭妻。”
“那也不行!”谷大仓“嚯”地坐直了身子,脸都绷了起来,半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周冠霖再混账,再不成器,那也是你亲弟弟,我谷大仓的小舅子。我趁他废了、落魄了,把他媳妇占了,传出去像什么话?天下人怎么骂我?说我谷大仓欺软怕硬,只会欺负残废小舅子,霸占有夫之妇?那名声比打十次败仗还臭!我这张脸往哪儿搁?江湖上的朋友怎么看我?”
他草莽出身,最看重脸面和江湖道义,这种趁人之危挖人墙脚的事,在他看来比吃败仗还丢人。
周冠英轻叹一声,指尖捻佛珠的速度快了些:“我知道你顾及名声。可这年头,哪个督军不是三妻四妾?你就纳一个妾,还是为了子嗣,谁能说什么?周冠霖自己做的孽,害了春香一辈子,难道还让春香为他守节不成?没这个道理。咱们把她纳进来,也是给她条活路。”
“两码事。”谷大仓摆着手,态度斩钉截铁,“他做孽是他的事,咱们不能趁人之危。真要守寡,那也是她周家的媳妇,咱们好好养着她就是了,吃穿用度短不了她的,以后再给她寻个妥当的下家也不是不行。但纳妾,绝对不行。这事以后别提了,真要纳,以后再说,也绝不能是春香。咱老谷家再怎么草莽出身,也不能干这挖人墙脚的龌龊事。”
话说到这份上,周冠英知道他性子执拗,认定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便也没再劝,只轻轻叹了口气,低头捻动着佛珠。
窗外的风卷着梧桐叶沙沙响,灯花“啪”地爆了一下,映得两人的影子在粉墙上晃了晃。这事便算是暂时搁下了,可周冠英心里清楚,子嗣的事,总不能就这么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