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抱着头,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什么前途,什么脸面,都没了。
他现在就是条去了势的丧家犬,连恨,都恨得有气无力。
兰州这边喜帖还没散出去,徐州周家的电报先递到了周老财手上。
周冠英坐在正房八仙桌旁拟电报稿时,半分遮掩都没留。不是心狠,是瞒不住——谷大仓把电报都捅到陈树藩那儿了,转眼就能传遍西北官场,徐州老家的乡绅亲友早晚会听见风声,旁人添油加醋传得更不堪,倒不如自己把话说透。她提笔落字,字字直白:“父、母:冠霖战事失利,重伤致残,子嗣已绝。媳胡氏无依,已由夫作主纳为妾。家事纷乱,勿念。”
管家捧着电报稿退出去,她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周家这脸面,终究是要丢回徐州老家了。
没几日,徐州周府便炸了锅。
周老财正戴着老花镜在柜房盘盐铺的账,管家攥着电报跌跌撞撞跑进来,脸色煞白:“老爷!兰州大小姐发来的电报!您快看!”
他还当是儿子升官的喜讯,乐呵呵地接过来,一字一句往下看。才看到“重伤致残”四个字,手就开始抖,待扫完“子嗣已绝”“纳为妾”,浑身的血“轰”地冲上头顶,猛地一扬手,桌上的紫砂茶杯“哐当”砸在青砖地上,碎得四分五裂。
“混账东西!谷大仓这个狼心狗肺的玩意儿!”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账册都滑了下来,花白的胡子气得直哆嗦,“当初他就是个穷道士,老子瞎了眼把闺女嫁给他!还指望他提携冠霖,让咱周家也出个大官儿,光宗耀祖!可他倒好!把咱儿子害成残废,还把儿媳妇给占了!这是人干的事?畜生都没这么欺人的!”
里屋的周老太太听见动静,颠着小脚跑出来,见地上一片碎瓷,老头子气得脸红脖子粗,心里先咯噔一下。捡起电报看完,她眼前一黑,扶着桌沿就嚎啕大哭:“我的儿啊……怎么就落得这下场啊……当初好好在家守着家业不好吗?非去当什么兵打什么仗……这下可好,香火都断了啊……”
“哭!就知道哭!”周老财吼了一声,可自己眼眶也红了。他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踱步,脚步重得能砸出坑,嘴里翻来覆去地骂,骂谷大仓忘恩负义,骂儿子不成器,骂自己当初鬼迷心窍,非要送儿子去保定军校。
骂到最后,力气都耗光了,他“噗通”瘫在太师椅上,喘着粗气盯着房梁,眼神空落落的。
当初盼着儿子当大官,盼着周家开枝散叶,如今倒好,官没当成,人废了,连媳妇都成了别人的妾,被人家昭告邻里似的宣扬,周家的脸都丢到千里之外了。
他抬起枯树皮似的手,狠狠抹了把脸,声音哑得厉害:
“绝后了……”
“我周老财,就这么绝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