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大仓憋着一肚子烦闷从签押房往后院走,刚转过垂花门,就看见梧桐树下摆着张竹椅,周冠英领着张北燕、胡春香坐在树荫里乘凉说话。
两位姨太太都怀了身子,小腹高高隆起,月份已经深了,一个手里摇着团扇,一个正剥着葡萄,周冠英坐在中间,低声跟两人说着什么,时不时抬手替她们拢一下滑下来的披肩。风卷着梧桐叶沙沙响,满院子都是安安稳稳的烟火气。
谷大仓胸口那股堵了半天的郁气,眼见着这场景,先消了大半。
“都在这儿呢。”他迈开步子走过去,随手扯了把石凳坐下。
周冠英抬眼瞧他脸色,就知道心里有事,递过一杯凉茶:“看你脸拉得老长,前头又出什么糟心事了?”
谷大仓接过茶碗灌了一大口,也没瞒她,把北京来信、海参崴侨民受难、还有自己想起兵护侨的念头,一五一十都说了。末了还带着点火气:“朝廷那帮软骨头,就知道发电报哀求,屁用没有。当年在爪哇……”
“我知道你当年的本事。”周冠英打断他,语气平缓却笃定,“护侨是应该的,咱们中国人在外面受欺负,哪有不管的道理。”
旁边张北燕和胡春香都轻轻点头,手不自觉地护在肚子上,眼里带着点担忧。
“但是你不能亲自去。”周冠英看着他,话说得明白,“海参崴现在兵荒马乱,红白两军杀红了眼,万里之遥,风险太大。你是甘肃督军,这边多少事等着你?真要有个闪失,这一大家子,这一方百姓,怎么办?”
她顿了顿,又补了句:“派得力的人去就行。杨运通打硬仗稳当,顾长风的骑兵团快,再带一营精兵,够镇住场面了。他们去,跟你去是一样的。”
“是啊督军,太危险了……”张北燕小声附和,胡春香也跟着点头,眼圈都有点红。
谷大仓却摇了摇头,伸手轻轻碰了碰两人隆起的小腹,动作放得很轻,语气却异常坚定:“不行,这趟我得亲自去。”
“洋人认拳头,也认人头。我不去,他们就觉得咱们没诚意,觉得是随便派个人来敷衍,照样敢欺侮咱们的人。”
他抬头看向周冠英,声音沉了些:“再说了,就算真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能让这俩孩子生下来,外头人指着脊梁骨说,你爹是个眼睁睁看着同胞受难、连远门都不敢出的软蛋。”
“爹这辈人没本事让国家强,可也不能让孩子看不起。”
话说得糙,却沉得像块铁。周冠英看着他的眼神,知道他打定了主意,便不再劝,只轻轻叹了口气:“真要去,也得等北京回了信,把诸事安排妥当。家里你放心,有我呢。”
谷大仓“嗯”了一声,再看向树下三个身影,风吹起她们的衣角,安安稳稳的。
他在外头跟军阀斗,跟洋人争,图的是什么?
不就图身后这点安稳日子,图肚里的孩子将来能挺直腰杆,不用再受这份窝囊气吗。
这趟险,值得冒。
主意既定,谷大仓当日便在督军府召开军务会议,全盘部署出征与留守事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