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大仓弯腰拿起那瓶伏特加，在手里颠了颠，拔开蜡封闻了闻，一股冲鼻的酒精味儿直钻脑门，他皱了皱眉又塞回去：“行吧，也算你们有心。”

瓦西里见他收了礼更起劲了，又哇啦了一串，手舞足蹈地一会儿指庙街，一会儿指北边。

翻译接着说：“中尉想跟咱们结盟，两边合力守住庙街，打退红党的反扑。等稳住了局面，他们长官还有重谢，粮食、弹药都好说。”

宋焕章在旁边不动声色，拿眼瞟谷大仓。按说咱们本就不是来掺和俄国内战的，这盟要是结了，可就真卷进浑水里了。

谷大仓却嘿嘿一笑，满口应得爽快：“结盟？行啊，没问题。”

瓦西里一听眼睛都亮了，刚想再说场面话，就听谷大仓话锋一转，手指着庙街城里的方向：“不过咱丑话说在前头。要我帮忙也行，你得先答应我一件事。这庙街城里城外，所有还没走的中国侨民，男女老幼连同他们的货，你得派专人、派枪队，一路平平安安护送到海参崴地界。路上少一根头发、丢一件货，这结盟的事儿，咱们就免谈。”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慢悠悠却带着分量：“你也知道，我的兵可不是给你们当炮灰的。侨民安全到家，咱们一切都好说；侨民要是出半点儿差池…”他拍了拍腰间的盒子炮，“那刚才炸红党的炮，下一回指不定炸谁。”

瓦西里听得连连点头，拍着胸脯哇啦哇啦保证，别说护送侨民，就是让他亲自带队开路都没问题，绝对保证半个中国人都伤不着。

等白军的人乐呵呵下坡去安排，宋焕章才凑过来，压低声音笑：“督军您这一手可真够绝的。几发迫击炮弹，换了他们全须全尾护送侨民，还白落两瓶酒一把枪，这买卖赚大了。”

“赚什么赚。”谷大仓拿起那把左轮转了转轮，随手扔给旁边的亲兵，“本来就是他们该做的。咱们帮他打赢了仗，他出点力护送侨民，天经地义。”

他望着山下白军忙着清点阵地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再说了，结盟归结盟，咱可真不打算在这儿陪他们耗。等侨民都安全上路了，咱们拍拍屁股就走。剩下这庙街的烂摊子，让他们红白两军自己慢慢玩去。”

风卷着雪沫子刮过高坡，谷大仓拎起一瓶伏特加往怀里一塞，转身就往城下走：“走，回城里。让弟兄们都收拾好，等侨民一集合，咱们立马撤。这浑水咱们搅够了，剩下的，让他们自己打去吧。”

趁着谷大仓蹲在雪堆旁，跟阚二库研究怎么起那伏特加的蜡封，宋焕章悄悄把林建章拽到了城头的墙垛后头。俩人缩在避风的角落里，脑袋凑得极近，声音压得低低的，活像两只凑在一起偷粮食的耗子。

“哎，林舰长，你掏句实话，”宋焕章拿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对方，眼角往谷大仓的方向斜了斜，“你觉不觉得……这位谷督军，他就不是个正经人？”

林建章正叼着根冻硬的烟卷揉烟丝，闻言嗤的一声笑，声音压得发闷：“这还用我觉得？正经人谁能干出这档子事？上午还把人白军捆得跟粽子似的蹲院子，下午就给人发枪送炮，撺掇人家去跟红党死磕。合着这庙街在他眼里，就是个耍猴的场子？”

“可不是嘛。”宋焕章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苦笑一声，“我在海参崴熬了大半年，凡事都得忍着掖着，生怕惹出外交麻烦。可倒好，他来这儿不到一天，红白两军全得罪遍了，还跟白军中尉拍肩膀称兄道弟上了。”

“管他呢。”林建章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眼睛盯着谷大仓正用牙咬瓶盖的背影，嘴角憋着笑，“只要能把这城里的侨民全须全尾地带回海参崴，比什么都强。换咱俩在这儿守着，再熬半个月也未必能想出这法子。”

宋焕章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又压低声音叹道：“话是这么说……可谁能管得了他啊。人家堂堂中将督军，官大一级压死人，到这儿半点客军的自觉都没有，上来就直接调兵遣将，说打就打，说炸就炸，半点都不跟咱们商量。”

“商量啥呀？”林建章拍了拍他的胳膊，示意他往回走，“人家官大，本事也不小。你就说上次撞日本军舰那回，换你我谁敢下那命令？咱们啊，就跟着搭把手，把侨民平安送回去就算交差。剩下他爱怎么搅这浑水就怎么搅，天塌下来，有他个高的顶着呢。”

俩人刚转回身，就听见“嘣”的一声闷响。谷大仓嫌用牙咬太慢，直接拿枪托砸开了伏特加的瓶口，酒沫溅了一脸。他抹了把脸，抬头就冲俩人喊：“哎！你俩躲那儿嘀咕啥呢？过来克两口！”

宋焕章和林建章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几分无奈和好笑，连忙应着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