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年岁稍长,赶上民国改行新学制,中学分了初中、高中各三年,姐弟二人一前一后进了学堂。谷胜男进了城南洋人办的教会女子中学,谷俊宇去了城那头的官立男中。本以为进了学堂、受了管教总能收收性子,没成想俩人各自在学校开辟了地盘,反倒都成了说一不二的“老大”。
先说谷胜男那女子中学,规矩苛得像尼姑庵,洋修女整日板着个脸,要求笑不露齿、行不摆裙,连课间多跑两步都要罚抄十页圣经。
早先几个洋商的女儿仗着家里势力,拉帮结派欺负中国学生,藏课本、推人下楼梯都是常事,校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谷胜男入学头一周就撞上了,三个洋丫头堵着低年级的小姑娘要零花钱,还扯人家辫子取乐。她二话不说,上去拎着领头那个的后领,直接给人按进了操场边的冬青丛里,蹭了满脸的树叶和泥。
洋人大个子体育老师闻声过来拉架,愣是被她一胳膊肘顶得退了三步,差点坐地上。
事后校长拍着桌子要记大过,还喊着要请家长。张北燕特意换了身旗袍去了校长室,没吵也没闹,只坐下淡淡提了句:“孩子他爹早先做过甘肃督军,在海参崴为了挽救几十万侨民性命,以身殉国,徐州城里的老弟兄们还都给几分薄面,就算是当政的那几个大脑袋,各地军政大员,都曾经是他爹挚友。”
那洋校长早就在上海听过谷大仓的名头,再一打听本地警局、城防营、税卡全是人家旧部,当场脸色就缓了,打个哈哈说“小孩子小摩擦,不必当真”,反倒把那几个挑事的洋丫头狠狠训了一顿。
打那以后,谷胜男在女子中学彻底横着走。她也不霸凌弱小,反倒定了条死规矩:中国学生不许受外人欺负。谁被洋丫头挤兑了、被修女刁难了,找她谷胜男,一准摆平。
她裙子底下总偷偷绑着布护膝,方便翻墙爬树,也方便动手;学校禁看的《江湖奇侠传》这类石印武侠小册子,她总能想办法弄进来,分给姐妹们传看。到后来,连管纪律的修女见了她都客客气气的,生怕这位小姑奶奶又闹出什么幺蛾子。整个女子中学,没人不服一句“谷大姐”。
再看谷俊宇的官立男中,又是另一番路数。这小子读书下等,跑跳打拳样样稀松,生得白净文弱,刚入学那会儿,高年级的校霸一眼就盯上他,想收他当小跟班、按月收保护费。换旁人要么告老师要么哭鼻子,谷俊宇不,他笑眯眯地应了,还主动帮人家拎书包,乖得像只小猫,转头就给人把套下得明明白白。
他先摸清了校霸偷偷在校外抽烟赌钱、还讹低年级同学的钱,转头就趁体育课没人,把校霸藏在柴房的烟土,悄悄塞进了学监的被褥里;跟着又撺掇了几个被欺负过的同学,匿名写了状子递到校长室,连人证、时间、地点都安排得滴水不漏。没三天,那校霸就被学校开除,卷着铺盖滚蛋了,到走都以为是自己运气差露了馅。全程谷俊宇半分风头没出,还特意买了半袋点心去送人家,细声细气地安慰:“学长也是一时糊涂,以后好好的。”
一来二去,学校里几拨拉帮结派的刺头,但凡想找点事,最后总能莫名其妙栽跟头:要么被学监抓个现行,要么被对头堵在巷口,连怎么露的马脚都想不通。时间长了,大伙都隐隐约约觉出不对——这些事,桩桩件件都绕着谷俊宇转,可偏生抓不到半分把柄。没人见过他跟人红脸,更没见过他动手打架,可谁也不敢轻易惹这个看着软乎乎的主儿,都知道他蔫坏,整人都不带犹豫的。
到后来,班里有矛盾、年级有纠纷,大家反倒都愿意来找谷俊宇评理。他说话慢声细气,却总能三言两语掐中要害,两边都安抚得服服帖帖,隐隐就成了男中里的“隐形霸主”。
这事传到谷家小院时,谷大仓正跟顾长风、孟铁拳几个人在槐树下喝酒。听完俩孩子的“光辉事迹”,他先是愣了愣,随即拍着桌子哈哈大笑,连酒都洒了半碗。
顾长风一口酒呛得直咳嗽,笑着摆手:“我就说德百贤侄不简单!看着温温吞吞的,这一肚子的纵横捭阖,合着是把大帅当年在甘肃拿捏各方的本事,全用到学堂里去了!这蔫坏的劲儿,比大帅当年还溜!”
“还有胜男侄女,”孟铁拳也跟着乐,“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活脱脱一个女版大帅!当年大帅在徐州警务署任上,拍桌子镇住满城泼皮,侄女这是在学堂里跟洋人拍板,虎父无犬女啊!”
谷大仓笑着捋了捋下巴,心里头悬了十来年的石头,总算是稳稳落了地。早先他总愁,儿子太软,将来在这乱世里受欺负;女儿太野,将来闯出大祸收不住。如今看来,倒是自己杞人忧天了。
一个靠拳头护着身边人,一身胆气;一个靠脑子周旋诸事,满腹算计。一刚一柔,一武一文,虽说都不是什么读书科举的正路,可骨子里到底还是流着他谷大仓的血。
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嘴上却还故意装着嫌弃:“俩不省心的东西,一个打打杀杀,一个蔫坏蔫坏,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话虽这么说,那语气里藏不住的欣慰,满院子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