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8章 切莫消耗(1 / 1)

谷大仓没困在怒火里空自叹息。天刚蒙蒙亮,他就掩了地图,铺开泛黄的毛边信纸,亲手磨墨提笔。十几年没再写军务信札,腕力却半分没褪,狼毫蘸饱了墨,落笔沉厚有力,仍是当年甘肃督军署里那股斩钉截铁的笔锋。

信写得直白,全是掏心窝的实在话。他在信里跟魏守义等一众扎根在各支军队里的老兄弟说得明白:眼下关内打来打去,全是中国人耗中国人的家底,别把手下跟着咱们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老弟兄,白白填进内战的坑里。兵员要偷偷补,枪械要暗中攒,粮饷要背地里囤,派系争斗能躲就躲,能磨就磨,宁可落个“作战不力”的评语,也别把精锐耗在自己人手里。

信末他写得最重:“日本窥我中华,已逾四十年。自甲午旅顺屠城,到日俄战祸东北,再到如今九一八,步步为营,蓄谋已久,其野心绝不止于东三省三千里之地。不出数年,必有全面大战。诸位今日多留一分气力,来日便多一分保家卫国的本钱。万不可掉以轻心。”

信没落款,只在信纸右下角,用朱砂印盖了个米粒大小的半枚虎符——那是当年谷部斥候营的专属暗记,除了当年的核心弟兄,没人认得。

送信的事全交给阚二库的情报网。乔装成皮货商的老斥候,把信缝在皮袄夹层里;扮成走方郎中的,把信卷成细筒藏在药葫芦底;还有混在津浦路货车上的,把信压在煤块缝隙里。十几封信分十几路走,不托官邮,不经驿站,悄无声息地散向华北、华东、华中各处的军营。

没过半月,各地的回信便借着各样的名目陆续传了回来。

魏守义此时已是华北军里的主力师长,驻扎在平津一线。接到信时,他对着那半枚小小的虎符印愣了足足半炷香的工夫。当年海参崴撤侨后,人人都说谷督军战死关外,尸骨无存。指尖摩挲着熟悉的笔迹,这位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老汉子,眼圈猛地一热。

他没对任何人提老长官还活着的事,转头便以“冀东匪患猖獗”为由,开始暗中整训部队,把手里最精锐的三个团往山海关方向靠,军械弹药也借着“剿匪”的名目,偷偷摸摸囤了起来。

其他各处的老弟兄也都心照不宣。有在孙传芳旧部里的,有在张宗昌直鲁联军里的,还有投了国民革命军的,明面上该听命听命,该开拔开拔,暗地里却都不约而同地开始留后手:打仗不冲最前头,缴械先收最好的枪,兵员宁缺不滥充,都在悄悄积攒着家底。

没人声张,没人挑明,可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老长官既然开了口,事情就小不了。

谷家小院里却依旧是寻常模样。谷大仓每日照旧陪着一双儿女读书写字,看谷胜男舞枪弄棒,看谷俊宇摆弄筹算盘,脸上看不出半分波澜。只有到了深夜,他才会关了书房门,对着那张泛黄的军用地图,用红笔细细标注各处传来的消息:日军的动向、关内各军的部署、老弟兄们的位置。

他没打算重出江湖,也没想着再掌帅印。他已经是个“死人”了,早就没了名分,没了兵权。可他这辈子吃过日本人的亏,见过国土沦丧的惨状,就不能眼睁睁看着大祸临头而无动于衷。

等那一天真的到来,总得有人站出来,总得有枪有炮,有敢跟日本人拼命的人。

国内的局势,一日比一日让人心寒。北洋军彻底退出了历史舞台,中原大战的硝烟刚散没两年,国共内战又接踵而起。各路兵马在大山里兜来转去,今天你占了这座城,明天我夺了那道岭,打来打去,枪口对准的全是自己人。谷大仓对着书房里的地图,看着红线蓝线缠来绕去,眉头拧成了疙瘩,只觉得这乱世比当年北洋混战的时候还荒唐。都快亡国灭种的关口了,自己人还在往死里掐。

这天阚二库递进来一封密信,藏在一沓南来的药材货单里,表面上写的都是当归、枸杞的市价行情,旁人瞧着就是普通的商函,只有谷大仓认得,是杨运通的笔迹。

杨运通如今混进了中央军序列,凭着当年的参谋本事,熬到了师参谋长的位置,这次跟着薛岳的部队,一路从江西追着红军往湘西走。信里用暗语说得明白:他牢牢记着谷大仓当年的教诲,这内战的仗,绝不能真打。一路上只追不打,红军拔营走,他就带着队伍在后面慢悠悠撵,隔着几十里地,既不丢目标,也不凑上去死磕;上头催得紧了,就对着空山头放几排枪,报上去就是“击溃残匪一部,正乘胜追击”;真要是狭路相逢,也只往没人的地方开火,故意留出缺口让对方撤,从来不肯把精锐弟兄填进这窝里斗的坑里。

“整日就是迁营、赶路、摆架势,仗没正经打几场,鞋底倒是磨穿了三双。”信里还藏着句抱怨,带着点当年做参谋长时的精明劲儿,“军械我私下扣了一批,粮饷也攒了些,都藏在湘西的山坳里,没往上缴。真要哪天北边出事,拉出来就能用。”

谷大仓捏着信纸,坐在油灯下半天没言语。指尖摩挲着信纸上那熟悉的、带着点潦草的字迹,心里头百味杂陈。

当年中原大战开打,多少北洋旧部卷进去,拼光了家底,打没了弟兄,到最后都成了别人夺权的垫脚石。他就怕这帮老兄弟也犯浑,一头扎进内战的泥潭里,把当年攒下的那点能打硬仗的本钱,全耗在自己人手里。如今看来,杨运通是真把他的话听进去了。

“总算没白跟我一场。”半晌,谷大仓才低声说了一句,抬手揉了揉眉心。

他提笔写回信,依旧用的是当年的暗语,通篇都是“生意慢慢来,别急着出货”“山路难走,多备干粮,少赶夜路”之类的家常话,核心意思却只有一个:就这么拖着、磨着,保存实力为先,别管什么战功军功,把人和枪留住。末了添了四个字:“静待风变。”

风变,就是北边的日本人。

谷大仓心里明镜似的,日本人占了东三省没停下脚步,如今又在华北频频挑事,全面开战是早晚的事。可眼前这国内,打来打去全是内耗,精锐部队都扔在了围剿的战场上,等到真跟日本人撕破脸,拿什么去挡?

他管不了校长的决策,管不了各路军阀的心思,甚至连自己的身份都不能暴露。他只能靠着这张铺了十几年的老情报网,一封封密信递出去,叮嘱着散在各处军队里的老弟兄:别拼命,别死磕,留着力气,留着枪。

这内战打得再凶,都是自家的事;等日本人打过来,那才是亡国灭种的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