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大仓为着这场战事,当真是把积攒了半辈子的家底,翻了个底朝天。
濉溪煤矿产的优质烟煤,向来是销往南方的硬通货,多少商人捧着银子等货。自打军列昼夜不停往徐州运兵运粮,谷大仓直接给矿上管事的拍了电报:所有过境军列,用煤全免,敞开了烧,不用记账。管事的急得回电,说这样下去矿上本钱都要贴光,谷大仓只回了一句:仗打输了,这矿、这煤,全都是小鬼子的,留着给谁挣?
银行里上百万的银洋存款,本是留着扩矿、给两个孩子置家业的老底,他也一笔笔全提了出来。派谷俊宇带着人,四下里收粮食、收棉布、收消炎药,成车成车往第五战区后勤部送;城里的临时医馆、街头的粥棚,也全靠这笔钱撑着,每天熬粥熬药,收留逃难的百姓和伤兵。
家里的日子,肉眼可见地紧了起来。战事一起,物价飞涨,米面油一天一个价,下人的月钱、厨房的开销,眼看着就周转不开。谷大仓整日忙着支前的事,顾不上家里细碎的账目,张北燕和胡春香也没跟他提,私下里凑在一处,翻箱倒柜把陪嫁的金银首饰都清了出来。
胡春香拿出了当年周冠英留给她的赤金镶宝钗、一对手镯,还有自己陪嫁的金锁片;张北燕更爽利,把自己当姑娘时得的银盔配饰、出征前赏的金饷牌,连同一副祖传的玛瑙手串,一股脑都包了起来。两人挑了个谷大仓去城外查工事的日子,让可靠的老妈子拿去当铺当了,换回来的钱,一半贴补家用,一半悄悄送去粥棚,添了些红糖给伤兵和逃难的孩子补身子。
这事瞒了没几天,还是让谷大仓发觉了。晚饭时他瞅着胡春香鬓边空荡荡的——往日她总戴着那支素银钗,洗澡都不摘,这几日却空着;再看张北燕手腕上,常年戴着的绞丝银镯也没了踪影。他放下碗筷问,两人起先还打哈哈遮掩,被问急了,胡春香才低声说了实话。
谷大仓沉默了好一会儿,指尖摩挲着粗瓷碗沿,心里头又酸又沉。“委屈你们了。”他闷声说了一句。
“瞧老爷说的什么话。”张北燕擦了擦桌子,性子依旧爽利,“你把煤矿、存款全掏出去了,我们这点首饰算得了什么?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这话还是你说的。真要是让鬼子打进来,留着这些东西,也守不住。”
胡春香也跟着轻声点头:“就是。家里有口吃的就行,孩子们都在跟前,比什么金银都强。”
谷大仓没再说什么,只是第二天一早,就吩咐阚二库从矿上再匀出两车碎煤来,拉到城里街巷口,给没处取暖的穷百姓烧火。他站在院门口望着满城的烟尘,心里头反倒踏实——家底空了不要紧,人心没散,就还有指望。
战事越往徐州跟前压,城里反倒没了最初的慌乱,从上到下,竟拧成了一股实打实的绳。
谷大仓掏空家底带了头,当地的乡绅商户也没人含糊。粮行的掌柜亲自踹开仓门,喊着伙计往军车上扛小米,说“谷督军都敢把煤矿往外捐,我们几仓粮食算什么”;布庄的老板把整匹的棉布、棉絮往街心搬,连压箱底的细布都翻了出来,赶制棉衣;药铺的先生攥着药单,把存的消炎药、治伤的金疮药整包整包往临时医馆送,嘴里只念叨“救命要紧”。好些做买卖的小老板,平日里一分一厘算得精细,这会儿推着自家的独轮车,拉着货就往后勤部送,连账都不肯记,只说“记在鬼子头上”。
有力的便出力。城郊外的战壕工地上,黑压压全是自发来的百姓。青壮年扛着锄头铁锹,跟着工兵挖战壕、修掩体,手上磨出血泡也不歇;拉车的车夫、码头的脚夫,见了军方的物资车就围上去,帮着装车卸车,给多少钱都摆手,说“我们也是徐州人,守家不算工钱”。铁匠铺的炉火昼夜不熄,师傅们带着徒弟连夜打砍刀、修老枪,火星溅得满身都是,听见队伍过就往人手里塞修好的枪,分文不取。
女人们也没闲着。张北燕和胡春香牵头,把城里的太太、媳妇、姑娘们都组织起来,在大院里支起案板缝棉衣、做绷带。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少奶奶,此刻也拿着针线纳鞋底,指尖扎出血珠就往嘴里抿一下;姑娘们搓棉线、剪纱布,手冻得通红也不停。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着烟,熬姜汤、蒸窝头,往城防阵地上送。
学堂的先生带着学生们上街,刷标语、喊口号,半大的孩子攥着小旗子,嗓子喊哑了也起劲。大点的学生就去临时医馆帮忙,抬担架、喂汤药,见了伤兵就喊“长官辛苦了”。街口卖粥的摊子,见了过路的兵丁就盛满满一碗,说什么都不肯收钱;卖包子的师傅挑着担子往阵地上送,一掀屉布冒着白气,只说“吃饱了好打鬼子”。
谷大仓站在城头看着这一切,心里又热又沉。当年在官场、在商场,见多了勾心斗角、斤斤计较,总觉得世人多是各扫门前雪。可真到了民族存亡的关口,反倒人人都拎得清。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不分高低贵贱,都攥着一股劲。
大家守的不是哪一家的产业,是自己的家,是中国人的地。
远处的炮声隐隐约约传过来,城墙下的人却没一个怕的。铁锹碰着石头的哐当声、妇女们的说话声、学生们的口号声混在一起,竟比炮声还扎实。
当然也有例外,比如迂腐成性的夏秀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