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边炮声越逼越近,微山湖这条水上补给线就越金贵。津浦铁路被炸断的段落越来越多,往徐州运粮运药的民船,大半都得走微山湖的水道,昼伏夜行往里凑。日军也盯上了这条线,隔三差五就派小炮艇进来袭扰,见船就炸,见人就扫,闹得湖上人心惶惶。
守这条水道的,就是许三刀的水上巡警队。
许三刀那年整五十二,是谷大仓手底下资格最老的老人。早年间他是微山湖一带有名的水匪,本名许老三,仗着一把鬼头刀、一身好水性,在湖上横行了十几年。他最爱吹牛,拍着胸脯说自己杀人从不用第四刀,三刀之内必取性命,一来二去“许三刀”的外号就盖过了本名,他自己也颇为得意,逢人就念叨。当年谷大仓在徐州组建民团清剿湖匪,知道许三刀手下弟兄多、水性精,硬攻难免伤亡惨重,便托人请了盗圣翟七爷出手,用泻药诈他,成功收编。一直担任着运河微山湖一带的巡警管带。
他手里的四艘巡逻艇,是谷大仓早两年特意拨钱置办的铁壳蒸汽船,虽说不是正经军用舰艇,船身却包了厚铁板,蒸汽机动力足,跑起来比寻常木船快出一倍。每艘船头架一挺马克沁重机枪,船舷两侧各装一门六十迫击炮,弹药储备也足,在地方武装里算得上装备精良,平日里缉私剿匪从来没遇过对手,是谷大仓手上的一张水上王牌。
这天拂晓,日军三艘铁壳小炮艇又偷偷摸进了湖汊,直奔运输船队的锚地。许三刀夜里就收到了眼线的信,带着四艘巡逻艇早早就藏在了芦苇荡深处。等日军炮艇一进伏击圈,他把手里的信号旗一挥,沉声吼道:“打!”
四艘船同时开火,迫击炮带着啸声砸过去,头一轮就有两发落在日军领头炮艇的甲板上,炸得上面的鬼子吱哇乱叫,重机枪子弹扫得船舷火星四溅。日军猝不及防,慌忙调转炮口还击,小钢炮的炮弹呼啸着打过来,砸在巡逻艇的铁壳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虽没击穿船身,却震得舱里的人东倒西歪。
许三刀知道日军炮狠,下令往芦苇深处的浅滩退,借着湖湾水汊跟日军兜圈子。日军的炮艇吃水深,不敢贸然往浅滩闯,只能在外围打转,炮打得虽猛,准头却差了不少。就这么周旋到正午,日军急了,分出一艘炮艇绕到侧翼试图堵死退路,另外两艘硬着头皮往浅滩冲,炮弹接二连三地砸过来,湖面被炸起一道道水柱。
打了两个时辰,许三刀这边就显出了劣势。毕竟是民团改装的船,铁板挡得住机枪子弹,却挡不住日军的小钢炮。没多久,殿后的一艘巡逻艇就被一炮打中了轮机舱,蒸汽机当场炸了锅,船身猛地一顿,慢慢歪向一边。船上的弟兄们还在拼命射击,直到船彻底沉进湖里。
许三刀红了眼,知道退也是死,索性下令冲上去。
“靠上去!打接舷战!”他赤着胳膊,攥着那把陪了他半辈子的鬼头刀站在船头,蒸汽船冒着弹雨直直往日军炮艇撞过去。离着十几丈远,重机枪扫得日军抬不起头,迫击炮接连往甲板上砸。等两船靠得近了,弟兄们攥着手榴弹就往对面扔,炸得甲板上一片火光。
可日军另外两艘炮艇很快围了过来,小钢炮平射,一炮就轰穿了巡逻艇的船舷。冰冷的湖水往舱里灌,船身越来越沉,许三刀左腿被弹片划开一道大口子,血顺着裤腿往下淌,他也不管,举着刀就往日军炮艇上跳。身后的弟兄们跟着一个个跳过去,刀光闪处,喊杀声震得湖面都起了波纹。
终究是寡不敌众。激战从拂晓打到黄昏,湖面的血水混着夕阳,红得刺眼。四艘铁壳巡逻艇全部沉进了湖底,许三刀和手下五十多个弟兄,没一个活着回来。全军尽灭。
消息传到徐州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谷大仓正在堂屋里对着地图看北线的布防,通信兵低着头进来,声音发颤地把事儿说了。
谷大仓手里的炭笔“啪”地断在了地图上,正落在微山湖的位置。
他半天没说话,就那么盯着地图上那片水洼,眼神沉沉的,谁也不敢出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直起腰,走到院子里,摸出烟袋,手抖了半天,才点着了火。
烟烧到了指头,他才猛地回过神,低声说了一句:“这老小子,当年跟我吹三刀要命,结果栽在翟七爷的泻药上,还不服气。今天跟鬼子拼到最后,没丢我谷大仓的人。”
他抬起头,望着北边黑沉沉的夜空,那里隐约还能听见炮声。
“说到做到,是条汉子。”
第二天一早,谷大仓让阚二库派人去湖边收敛尸骨,只捞上来几块变形的铁板,还有一把卷了刃的鬼头刀,半埋在湖底的泥里。
微山湖的风刮过来,带着湖水的腥气,像极了当年许三刀身上的水腥气。那个当年桀骜不驯的水匪,守了一辈子的湖,最后也沉在了这片湖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