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话说得轻,江浙口音软乎乎的,带着点怕被拒绝的忐忑,头垂得低低的,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
谷大仓摆了摆手,语气糙却不凶:“什么得道仙人,净是山下人瞎起哄。出门在外谁还没个难处。你就安心在这住下,偏房收拾出来就是你的,粗茶淡饭管够,总比你在城里东躲西藏强。”
旁边胡三宝刚拎着一捆柴进来,听见这话立马挤眉弄眼:“就是就是!有姑娘在,咱爷俩也不用天天啃硬窝头啃得嗓子眼冒烟了!”
谷大仓抬脚作势要踹,胡三宝笑着一缩脖子,窜去灶边添柴了。
正说着话,山下谷宅派来的管事拎着个朱漆食盒爬上山来,说是少东家吩咐送上来的。食盒一掀开,酱牛肉、卤肥肠、熏油鸡摆得满满当当,油香混着肉香,“呼”地一下就飘满了半座院子。
胡三宝鼻子尖得像狗,手里柴火“啪嗒”就掉地上,搓着手就要扑上去抓最上头的鸡腿:“哎哟我的亲娘哎!可算见着正经荤腥了!”
谷大仓抬手“啪”地一下拍开他的爪子,拎过食盒转身就递到何晓慧跟前,语气糙巴巴的,却藏着点软乎劲儿:“姑娘拿着,好好补补。看你瘦的,一阵山风都能吹下山去。我们俩老头子糙惯了,吃得少,这些都给你。”
胡三宝揉着被拍红的手背,一脸委屈地嚷嚷:“凭啥啊师兄!我也瘦啊!我这天天搬砖和泥上房揭瓦,出的牛马力,我才该补补!”
“你瘦?”谷大仓斜眼瞅他,“你那肚子里全是酒虫油水,三天两头偷香油钱打酒喝,还缺这口吃的?姑娘家家孤身在外,颠沛流离的,饭食跟不上哪行?想吃自己下山买去,别跟人姑娘抢。”
何晓慧脸“腾”地就红了,连连摆手,声音细若蚊蚋:“道长不用的……我吃不了这么多,二位长辈也一起吃……”
胡三宝蹲在一边撇着嘴嘀嘀咕咕:“还长辈呢,我看人家长得俊就偏心,以前我偷个窝头都要追我半座山……”
谷大仓抬脚作势就要踹,胡三宝“嗷”地一蹦,窜到老槐树后面躲着,还探个脑袋出来冲他做鬼脸。
何晓慧站在灶边,手里还攥着半块没放下的玉米面饼,起先还局促地想上前劝,眼看着谷大仓举着烧火棍追得胡三宝绕着老槐树跑圈,两人一大把年纪了还跟半大孩子似的斗嘴耍贫,她先是愣了愣,随即嘴角忍不住往上翘,抿着嘴笑出了两个浅浅的梨涡。
等谷大仓终于收了烧火棍,胡三宝也蔫头耷脑地从树后蹭出来,她才轻声开口,语气里没了先前的怯生生,多了几分轻快:“道长,三宝师傅,别闹啦,饼该凉了,快过来吃吧。”
胡三宝一听,立马收了嬉皮笑脸,抻了抻皱巴巴的道袍,又捋了捋乱蓬蓬的头发,板着脸一本正经地纠正:“哎——姑娘家家的,别乱叫。贫道道号四清真人,往后请叫我道号。”
谷大仓刚咬了一口玉米面饼,差点没喷出来,指着他笑骂:“四清真人?我看你是钱清、粮清、衣裳清、家底清,浑身上下除了嘴硬没一处不清!还真人,我看你是真的败家玩意儿!”
“师兄你这就不懂了!”胡三宝梗着脖子辩驳,“我这叫清酒、清肉、清闲、清心,是为四清!比你这云龙仙人的名头可讲究多了!”
何晓慧站在一旁抿着嘴笑,连忙顺着他的话点头:“是,四清真人,快过来吃饭吧,再不吃饼就凉透了。”
胡三宝登时得意起来,冲谷大仓挑了挑眉,大摇大摆地凑到桌边坐下,那模样活像得了多大的封号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