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石阁勤寿的挫败感还没消散,接踵而至的乱局就狠狠给了他当头一棒。
次日天刚亮,军部的电报便拍了过来,发报人是他的顶头上司、谷大仓的亲家公梅川大介。电文措辞极其严厉,劈头盖脸便是一顿痛斥,字里行间都带着火气,只差顺着电报线伸过手来扇他耳光:“蠢货!擅自软禁谷大仓,是在破坏苏北亲善大局,打破各方势力平衡!立刻妥善解决,出了乱局,你切腹谢罪都担待不起!”
紧跟着,治安军司令部的公函也到了。往日看着圆滑世故的李黄河,这回半点情面不留,直白得近乎威胁:若不即刻放回谷仙长,治安军与皇军的一切协作即刻终止,剿匪、防务一概不再配合。
更要命的是地面上的动静。各县的地方保安团、民团武装,头目多是当年谷大仓老部下的子侄后辈,本就听调不听宣,这下纷纷以“保护仙长”为由闹起事来,截留粮饷、拒听调遣;素来受谷俊宇接济的各路游击队也活跃起来,频频袭扰据点、扒断铁路;就连新四军、八路军的队伍也开始往徐州周边调动,刚安稳没几天的苏北地界,眼瞅着又要烽烟四起。
石阁勤寿捏着一叠电报战报,手都凉了。他这才明白自己捅了多大的马蜂窝,驻屯军就这点兵力,既要守城又要剿匪,真要遍地起火,根本顾不过来。真逼得谷家势力彻底翻脸,徐州城怕是要先乱了。
思来想去,他只能硬着头皮去见谷大仓。先前的傲气、算计全没了,只剩满脸客气,放低了姿态道:“仙长先前多有冒犯,是我考虑不周。地方上离不开仙长镇抚,还请仙长回山静养,之前的误会,一笔勾销。”
谷大仓半躺在床上,盖着被子哼哼唧唧,半点没有当日宴会厅里的强横。他捂着腰慢慢翻身,唉声叹气:“走不了喽。在你这司令部住了两天,窗户漏风,腰也疼腿也酸,老骨头经不起折腾。万一回去有个三长两短,谁担待得起?”
正僵持着,谷俊宇登门了。他一身长衫,彬彬有礼,说是来接父亲回家,话却说得滴水不漏:“家父年迈,受不得惊。既然司令有诚意放人,总得有个说法。贾汪电厂年久失修,正好我那边有技术有资金,不如交由我经营,也算给地方做件好事,家父心里高兴,病也好得快。”
石阁勤寿心里暗骂趁火打劫,可眼下有求于人,局势又乱,咬咬牙也就应了。贾汪电厂虽重要,可比起整个苏北的安稳,终究算不得什么。
好不容易谈妥条件,谷大仓又磨磨蹭蹭,说腿疼下不了楼,走不动路。石阁勤寿刚要安排担架,就见谷大仓摆了摆手:“罢了,听说苏特派员有辆轿车还不错,凑合着坐它回去吧。”
石阁勤寿到这一刻才反应过来,合着从上山邀请开始,这车就被这人惦记上了。事到如今也只能答应。
当天下午,谷大仓坐着苏成德的黑色轿车,慢悠悠地出了司令部大门。谷俊宇坐在一旁,手里攥着贾汪电厂的经营权文书。车开出去老远,谷大仓才直起腰,哪有半分腿疼的样子,拍了拍车座笑道:“不错,这趟没白来。”
司令部里,石阁勤寿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又看着桌上一叠告急的战报,只觉得胸口发闷。本想扣个人质拿捏对方,反倒被人连本带利讹了个干净。
回到三清观,谷大仓刚跨进院门,就撞见胡三宝晃着肚子从偏殿出来,满脸堆笑地迎上来。他登时气不打一处来,指着鼻子就骂:“你还知道回来?一跑就是半个月,在外头花天酒地混够了,没钱了才想起回山是吧?”
胡三宝搓着手一脸谄媚,凑上来替他拍着道袍上的灰:“瞧大师兄说的,这不是在外头办事也惦记着您嘛,事儿一办完紧赶慢赶就回来了。”
“少扯没用的。”谷大仓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大步往堂屋走,“给你安排个活。选个山脚的显眼地界,把道观搬下去。妈的,老子就是要盖在鬼子眼皮子底下,天天晃悠着恶心他们!”
胡三宝一愣,挠着后脑勺一脸懵:“啊?房子咋搬啊?总不能把这三清殿拆了扛下去吧?”
“笨货!重新盖一个!”谷大仓瞪他一眼,语气斩钉截铁,“盖得气派点,殿宇、道院都要比现在大一圈。钱回头让俊宇给你拨,人手就找山下的民夫,我看鬼子敢管不敢管。”
正说着,他想起正事,冲门外扬了扬下巴:“去,把孙国强叫进来。”
不多时,独臂的孙国强掀帘子进来。他前阵子刚从重庆辗转回来,脸上还带着旅途的疲惫,空袖子耷拉在身侧。谷大仓示意他凑近,压低声音吩咐:“你去趟南京,先打个前站,接触一下周福海,探探他的底子,看看这人到底靠不靠得住。路过扬州的时候,顺道给李泉山带个话,就说我喊他有空回徐州喝酒。”
孙国强一听就苦了脸,耷拉着肩膀:“师长,我这都快五十的人了,还少了根胳膊,前阵子刚从重庆颠回来,腿都跑细了。就别让我再到处奔波了吧?”
谷大仓斜他一眼,慢悠悠地抛出句话:“给你配个车。山脚下停着那辆黑色轿车,老子这辈子还是头一回坐那玩意儿,就归你用了。再给你找个靠谱的司机,不用你自己受累。”
这话刚落,孙国强腰杆瞬间挺直了,那点疲惫劲儿一扫而空,嗓门都亮了八度:“师长放心!为党国,卑职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点路算什么,卑职明天一早就动身!”
谷大仓嗤笑一声,抬脚虚踹了他一下:“少跟我来这套。路上小心点,别露了行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