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轿车沿着土路颠簸南下,孙国强靠在后排座上,独臂搭着窗沿,风刮得空袖口猎猎作响。司机老陈是谷俊宇特意挑的,车稳嘴严,一路晓行夜宿,没几天便进了扬州地界。
李泉山早得了信,亲自在城门口自家粮行的门前等着。他是徐州丰县人,雍正年江苏巡抚李卫的后人,清末便背井离乡来扬州闯生意,摸爬滚打几十年,如今是城里数得上的粮商,地产商,大半个运河码头的货运都经他手。跟谷大仓多年未见,交情却半分没淡。见了孙国强,上来就攥住他的左手,嗓门洪亮:“国强!可算见着你了,我还以为你跟着大仓在南边扎下根了呢!”
“少寒暄,正事要紧。”孙国强咧嘴一笑,跟着他进了粮行后院,端起茶碗猛灌一口,“师长让我给你带话,有空回徐州喝酒,他念叨你好几回了。”
李泉山神色一正,重重点头:“你回去跟谷大哥说,扬州这边有我在,出不了岔子。日本人要征粮、卡码头,我都能想法子拖着;山里弟兄要过个货、走个人,运河线上我全打点妥了。他但凡用得上我李某人,捎句话的事,绝不含糊。”
两人没多耽搁,孙国强歇了一宿,次日一早便接着往南京去。李泉山给备了南京的路子,伪财政部里有个主事,当年落难受过谷大仓的恩,靠得住。
到了南京,轿车先拐进城南一处不起眼的院子。那主事早等着了,见了孙国强先行礼,压低声音道:“孙爷,周福海那边我递了帖子,说您是徐州来的老熟人,想拜会一下。他没推辞,约了今晚在私宅见。不过我可听说,这人最近跟南边来往密,日本人那边也暗里防着他呢。”
孙国强点点头,指尖敲了敲桌面,心里有了数。
入夜,孙国强换了身藏青长衫,独臂拢在袖子里,跟着主事进了周府。周福海四十多岁,穿一身缎子马褂,看着像个油滑商人,眼神却很精。见了孙国强,拱拱手便开门见山:“孙兄远道而来,周某有失远迎。云龙仙长近来身子还硬朗?”
一开口就点破了根底,孙国强也不绕弯子,坐下便道:“师长身子硬得很。特意让我来南京走一趟,看看周兄这边的光景。都是在日本人手底下混饭吃,互相有个照应,总好过单打独斗。”
周福海端着茶碗,手指摩挲着碗沿,似笑非笑:“孙兄是从重庆过来的吧?我听说,前阵子你刚从那边辗转回徐州。云龙仙长隐居这么多年,如今跟南边也有往来?”
孙国强心里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放下茶碗坦然道:“周兄是明白人,我也不藏着。师长的意思,都是中国人,没必要给日本人当枪使。南边那边也托我带话,只要周兄有心,过去的事一概不究,将来光复了,功劳簿上少不了周兄的名字。”
周福海忽然笑了,起身走到书柜旁,拉开抽屉取出一封密电,反手推到孙国强面前。电文是重庆方面的番号格式,字里行间都是策反之意。
“实不相瞒,南边的人,三个月前就找过我了。”周福海坐回原位,语气沉了几分,“我周某虽然在伪府混差事,也知道什么是民族大义。日本人长不了,我早就留了后手。只是我没想到,云龙仙长隐居二十年,居然也还在谋这件事。”
“师长从来就没真退过。”孙国强郑重道,“苏北、徐州,都是他的老地盘。日本人占一天,他就不会闲着。周兄要是愿意,咱们里应外合,先把徐州周边的局面撑起来。真到了光复那天,徐、宁一线,少不了周兄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