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茶馆,二楼雅间。谷俊宇要了壶龙井,坐了没一炷香,楼梯上就传来“笃笃笃”的脚步声。圆脸胖子野比一郎掀帘子进来,笑得跟弥勒佛似的:“谷桑!久等了久等了!”
两人寒暄落座。野比喝了口茶,眼睛就开始往谷俊宇手边瞟。瞟什么?那儿搁着个皮箱,看着就不轻。
“谷桑,今天约我来,有何贵干?”
谷俊宇不紧不慢,打开皮箱,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往桌上一放。
一双丝袜。美国货,肉色,薄得透光。
野比一郎的眼珠子,当时就粘上去了。
谷俊宇又拿出一样,一个打火机,黄铜的,锃亮。
野比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谷俊宇再拿出一样,一瓶香水,瓶身水晶似的,标签全是洋文。
野比一郎的手,已经开始痒了。
“谷桑!”他终于忍不住了,一把抓起丝袜,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你的好东西,哪里来的?!”
谷俊宇慢悠悠给自己续了杯茶:“这个你不用管。货有的是,批发给你,一起发财。”
“批发?”野比眼睛更亮了,又有点犯嘀咕,“谷桑,这美国货……路子正吗?”
谷俊宇看他一眼:“你管路子正不正干什么?丝袜是丝袜,打火机是打火机,能卖钱就行。你那个日满商事,卖烟卖酒卖军大衣,加上美国货,生意不得再翻一番?”
野比心里头飞快地拨拉算盘。美国货,在徐州城里可是抢手货,有钱都买不着。他要是能拿到货,转手就是翻倍的利润。
“谷桑,什么价?”
谷俊宇伸出三根手指。
“三成?”野比搓着手,“谷桑,咱是好朋友,这个价……”
“三成是给你的利。”谷俊宇放下茶杯,“货我按成本价给你,你卖多少,是你的本事。不过我有一个规矩。”
野比:“什么规矩?”
谷俊宇:“货,只能在你日满商事卖。不许转手给别人,也不许让日本人知道来路。”
野比眼珠一转:“这个自然,这个自然!我野比做生意,最讲信用!”
嘴上这么说,心里想的却是:不让日本人知道来路?怕不是真有什么门道。可管他呢,有钱不赚是王八蛋。他野比一郎在徐州这么多年,什么货没倒腾过?美国货,香!
“谷桑,那第一批,先给我来这个数!”野比伸出巴掌,比划了个数。
谷俊宇笑了:“行。明天货送到你驻地。”
野比高兴得直搓手:“哟西!哟西!谷桑,我们的,好朋友!好朋友!”
两人碰了杯茶。野比揣着丝袜打火机,美滋滋地走了。
送走野比,杨运通从隔壁雅间转出来,坐下就笑:“大侄子,你这招够损啊。美国货喂给日本人,让他们赚中国人的钱?”
谷俊宇:“杨叔,话不能这么说。我这是促进日中友好,帮助他们提高生活质量。”
杨运通:“呸。”
谷俊宇端起茶杯,慢悠悠说:“再说了,他那日满商事,卖了美国货,手里攒下的是大洋。”
杨运通看了他半天,无奈摇头。
日满商事挂了新牌子:美国货到,数量有限。头三天,柜台差点被挤破。野比一郎笑得合不拢嘴,天天在家里数大洋。
藤野又高丸听说这事,又把野比叫去了。这回野比不用他开口,主动递上一盒美国烟:“阁下,新到的货,请您品鉴!”
藤野接过烟,点上抽了一口,是真香。他看看手里的烟,又看看野比那张笑呵呵的胖脸,到底没说出“充公”两个字。
藤野又高丸最近愁得头发一把一把掉。
前线要粮,本地没粮;治安军要吃,游击队要打;县城撒出去的兵,个个饿得跟猴似的,还成天被八路军新四军骚扰,隔三差五就报个小队遇袭。兵撒得越开,窟窿越多。
参谋小心翼翼地劝:“阁下,如今粮食紧缺,兵力分散,处处设防,处处防不住。不如收缩兵力,固守要点,以保主力。”
藤野瞪着地图看了半天,末了长叹一声:“收缩!”
命令一下,各县城日军纷纷回撤。先是县里驻一个中队,没几天剩半个,再几天剩一个小队。撤到后来,一个县城里就剩三五个日本兵,负责当地治安军。
消息传到丰县,据点的曹长带着两个兵,看着空荡荡的营房,再看看县城里那一团几百口子的治安军,心里直打鼓。
治安军这边倒挺高兴。团长姓牛,以前见着日本兵先鞠躬,如今腰杆子不知不觉直了点。
曹长照例每天训话,站在台阶上,扯着嗓子:“你们,治安军!皇军的,信任的!好好地干,皇军不会亏待你们的!”
牛团长带着一帮人站得笔直,喊:“哈依!”
散了队,牛团长回头就跟副官嘀咕:“仨人管咱几百口子,还训话呢。真拿自己当爷了。”
副官小声说:“团长,慎言。”
牛团长一摆手:“慎什么慎?你没看他们饿成啥样了?昨儿个我还瞧见那个曹长在菜市口转悠,跟卖萝卜的讨价还价,为两文钱磨了半天嘴皮子。”
副官忍不住乐了。
粮食是真不够了。主力回城,城里的粮仓也是空的,县城的日军补给一断,曹长彻底傻了眼。饿了两天,实在撑不住,厚着脸皮登了治安军的门。
“牛团长,这个……军粮,能不能,借一些?”
牛团长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诚惶诚恐:“太君说的哪里话!太君有难,我们治安军岂能袖手旁观!副官,给太君装一袋米!”
副官装了一袋米,曹长千恩万谢地走了。牛团长回头跟副官说:“记上账,这一袋米,是皇军借的,将来得还。”
副官:“……还?跟谁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