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台。

山道扬尘，马蹄震得沿路林木簌簌发抖。

白孝文的骑军，终于抵至城下。

这支对外号称两万精锐的王师，除去辅兵、牵马杂役，实打实能披甲乘马的骑士，不过一万两千有余，其中还包括东宫卫八成人马，算是这小子把家底全带来了。

一路急行，人困马乏，甲胄蒙尘，不少战马口吐白沫，勉强撑到云台城下。

城中大小官员早已出城迎驾，跪在道旁。

白孝文立在马背上，一身东宫戎服，眉目间满是志在必得。

此番孤军疾趋云台，他本就是奔着一桩大功来的，只要牢牢扼住这北关通京的咽喉，斐景昌那边自有兵部尚书郭奉廉挡着，可北军想动，必先过云台。只要守住云台，无论北军动或未动，他都是大功一件，定会落一个有谋有断的名声。

大军入城，第一件事便是传下东宫令谕，云台周遭所有属县、乡堡百姓，尽数迁入云台城内，不得滞留城外。

令箭一传下去，兵卒四出，挨村驱人。

紧接着便是征夫之令，凡入城百姓，不分丁壮，不问老弱，便是垂髫稚子、白发老妪，一概征发上城，抢修城防，无人能够豁免。

云台是依山扼道的险隘老城，城墙本就借着山势夯筑，墙高近三丈，外侧本有壕沟。如今得了太子军令，数万百姓被驱赶到城头、城外壕边，日夜不休赶工。

军士持皮鞭在一旁监工，石料从后山采石场源源不断运上来，大块青石垒在城墙外侧，补住原先墙身开裂、单薄之处。

青壮百姓伐遍附近山林，砍来粗长巨木，沿着城头密布拒马、木栅，在城墙垛口之后加筑女墙，增设箭台，每一段城垣都留出放箭、掷滚木礌石的缺口。

城外旧壕再往下深挖丈余，壕底密布尖木，削尖的木桩密密麻麻朝上而立。

壕沟内侧又堆起土台，预备安置床弩。城门通道用土石半堵，只留窄窄一条通路，一旦敌至，即刻便可封死。

山风呼啸，城头日日锤凿之声不绝，石头碰撞、木料拖拽的声响从破晓持续到深夜，没有停歇。

天子也知道他这个儿子没上过战场，给他配了一众久经战阵的老将。不足十日，本就易守难攻的云台，已成铁桶一般，哪怕十倍之敌也难以强攻，至多围困罢了。

可城池修得愈坚固，城里的日子便愈难熬。

骤然涌入数万百姓，城中仓廪本就有限，粮草一下子捉襟见肘。官府先登记收走大户存粮，以极低份额散给民夫，常常一人一日只有小半斗粗粮，掺着糠麸。

屋舍不够安置，百姓只能挤在街巷、城隍庙、空仓之内，一家老小蜷缩一处，饮水要排队争抢，疫病的苗头悄悄滋生。

稍有懈怠，监工兵卒的鞭子便劈头抽下。体弱的老人、扛不动石块的妇人，倒在城头，要么被拖到一旁扔在角落，要么草草丢去城外乱岗。

哭声、斥骂声、军士的呼喝混在一起。

百姓心中都清楚，他们不是守城的兵，只是太子用来填城墙的耗材，甲兵环伺，逃无可逃。

白孝文居于城内府衙，日日召见将校，查验城防进度，只问工事完固与否，不问百姓死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