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辰时。
大理寺正堂开了三道门。
左门进证物,右门进人犯,中门留给三司官员。堂外站满了京官,台阶下挤着看审的百姓。
杜衡被押进来时,脚上的铁链拖过青砖。
他穿着囚衣,右手包着旧布。济生堂查封后,他在刑部熬了两日,没吐出一个字。今天换到大理寺,他抬头看了一眼堂上,先见到裴文正,再见到左凌,最后才看见御座后的萧政。
杜衡膝盖一软,跪下。
“罪臣杜衡,叩见陛下。”
萧政坐在御案后,手边没有茶。
“你认罪?”
杜衡低着头:“济生堂只做药材生意,军药延误,皆因复验不合。”
裴文正翻开第一册账。
“你说复验不合。北军催领凭四份,济生堂拒领记录三份,理由分别是受潮、封签破损、药性不明。今天验出的四百二十六箱药,封纸完整,药材合格率过半。你把好药留在库里,把废料送进军营,凭什么叫复验?”
杜衡咬住牙。
“药行有自己的规矩。”
左凌把一只木匣放到案前,揭开封条。
里面摆着四十三包废药,旁边放着四十三张北军拨单。
“你的规矩写在这里。”
他抽出一包药,递给药官。
药官拆开,倒出一层干净药片。裴文正用小刀拨开底部,枯梗和霉黑碎渣落在白纸上。
堂下官员们开始交头接耳。
左凌一抬手,堂下又安静了。
“这一箱原封样来自京库,药材完整。云州收货时,箱钉被重新起过。你说路上翻车,拿出车夫、押运人、换箱地点。”
杜衡不答。
裴文正推来第二册账。
“你拿不出。因为箱子没翻过车。”
杜衡抬头看他。
裴文正指着账页上的日期。
“济生堂三月初六停拨北军药,三月初七改签东宫旧庄,三月初八转存。云州药车三月初十出京。你们只用了两天,就把军药从北军名下改到东宫旧庄名下。”
左凌接道:“旧庄的药,后来换成废料送往云州。好药留在庄里,准备交给北苑。”
堂外有人低声骂了一句。
杜衡手掌压住地面,指甲缝里渗出血。
“这是魏承福的批令。采办是他管,账也是他改。”
“你收了多少?”裴文正问。
“我只是掌柜。”
左凌走到他面前,取出一张月结票。
“魏承福代领采办酬银,票上有你的押字。每箱二十钱,四百二十六箱,共八十五贯二百钱。杜衡,你若只是掌柜,谁给你发钱?”
杜衡嘴唇翕动,没说出话。
萧政敲了一下案面。
“继续。”
大理寺卿宣读济生堂外库收货册。
乌头三百斤,赤蝎干四十斤,藤根粉若干。收货地分布在白石渡、黑水关和南境药行。每批药材后面,都有冰片、麝香、军药的换货记录。
裴文正将三张单据并在一起。
“二月十六,济生堂收南疆毒材。二月十八,大皇子军府支领青石岭铁料。二月二十二,镇南关出现毒箭与私械。二月二十四,济生堂开始扣发北军药。三月初七,东宫旧庄收到军药保结。”
他抬起第四张纸。
“同一辆车,先从青石岭运铁,再到济生堂外库换药。车号是青石三十九。押运人崔甲,收货人杜衡。”
堂内安静下来。
裴文正又取出半块铸模。
双峰印缺了一角,凹槽里还留着铁屑。
“青石岭私铁案,军府签单写的是修械用铁。实际出炉的是弩机和刀坯。大皇子军府支领铁料,四皇子外府收药。两处账目在二月十八、二月二十、二月二十三三次重合。”
杜衡看着那半块铸模,肩膀开始发抖。
“崔盛做的事,和我无关。”
“你说过,崔盛只是送货。”左凌打开第三只木匣,里面摆着一枚济生堂外铺铜章,“可你在二月二十六给他补了收货印。铜章在青石岭废料井里找到,印泥与你外库账册一致。”
杜衡抬头。
“谁告诉你们的?”
话一出口,他自己停住。
裴文正合上账册。
“没人告诉我们。这些物证摆在一起,就是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