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三十,辰时。
大朝会散后,百官从承天门退下。
车轮碾过宫道,靴声由近转远。内阁官员抱着文册赶回值房,六部尚书各自带人离开。门下省吏员守在阶下核对出宫文牌。
萧政没回紫宸殿,径直走上承天门城楼。
萧煜跟在后面,身旁只带常胜。到了楼顶,常胜停在砖阶下守住南北两道入口。
城楼风大。萧政站在女墙边,抬手压住袍袖。京城尽收眼底。
宫墙内殿宇层层相接。宫墙外街巷开市,卖菜推车挤在城根,挑担脚夫穿过人群。昨夜过雨,青石路面湿滑,车马驶过留下两道泥痕。
远处校场传来号令。三百名禁军分列成队,长枪齐齐地,甲片碰撞声传上城楼。
萧政看了许久开口:“你觉得今日京城如何?”
“能活。”
萧政转头看萧煜。
萧煜道:“粮价稳,军饷按月发,城门守军有册可查。百姓敢在天亮后出门做生意,明京城能活。”
“只是能活?”
“治世还没到。”
萧政收回视线,手掌按在女墙青砖上。
“你接了大理降书,平了三王案,立了留痕铁律。百官今日跪的比往日齐,城外百姓也在喊你的名字。换成别人,早该中兴了。”
“喊声不能当粮食,诏书不能替百姓治水。”
“你连朕的好话也不肯接。”
“父皇若想听好话,大可去召礼部尚书。”
萧政笑了一声,把手伸进袖中,取出一只黄绢包。
黄绢敞着口,里头裹着半枚金铸虎符。虎口向外,边缘断在中线。符身刻着山河纹,背面铸有兵部旧字。金面磨的发亮,交接处留着三道验痕。
萧政把虎符托在掌心。
“此符一分为二,朕持左半,兵部持右半。调京营、边军、禁军,须两符合验。景泰二十八年后,三王借兵部旧牌调军,朕便收回右符藏入内库。”
萧煜看着虎符,手没动。
“不想要?”萧政问。
“父皇要交给我?”
“朕把它交给大燕太子。”
“朝廷有规矩……兵权交接须有诏书,三司验印,兵部留档。”
“你刚立的规矩,先拿朕开刀?”
“儿臣怕日后有人拿这半符,父皇私授兵权。”
萧政把虎符递过去。“所以朕带你登楼。内侍、六部、百官都不在。你接符之后,自己回去补齐所有手续。若朕今日死在这座城楼上,兵部凭档调兵,不凭父子一句话。”
萧煜抬起双手接住金虎符。金属压进掌心,有些凉。
萧煜没跪谢,只道:“儿臣领符。”
萧政看着萧煜:“只领符?”
“还领责任。”
萧政没话。萧煜转身面对城外。“南疆的事,不能拖。”
“日谷?”
“日谷是个口子。高源、南库旧徽、霍氏族谱补页,指向同一批旧人。大理旧王府仍在收拢铁匠和药师,南疆水路每月初七有固定交货。若不查清,今日平定的大理边境,明年还会生乱。”
“你想调兵南下?”
“先查商路和水路,再定兵数。南疆山道窄,重兵进去,粮道先死。儿臣要影密卫、兵部旧档、荆州水军三方并查。”
“荆州水军归张荣。”
“张荣要先交三年水运旧册。”
萧政点头。“江南呢?”
“江南赋税积弊露头。盐卡收条补了,旧欠还在。地方官会把虚额改成灾耗,把拖欠改成民欠,再把民欠推给下一任。”
“你准备怎么做?”
“清丈田亩,重核盐引,分开官欠和民欠。先查仓,再查河。水利不修,江南一场洪水,三年税粮全变灾民。”
萧政扶着女墙,肩背比往日低了一截。
“朕登基八年,前四年平藩镇,后四年防宗室。朕以为兵握在手里,天下便不会乱。后来才知道……兵能守城,守不住账。”
萧煜没话。
萧政继续道:“这八年,朝廷表面还在运转,底下早被人挖空。军饷被截,官铁外流,药材换签,连先皇后的药也有人动手。朕坐在御座上,每日都有人告诉朕天下太平。”
“父皇信了?”
“朕想信。”
风从城外吹来,掀动萧政衣摆。
“人到了这个年纪,最怕两件事。一件是死,另一件是发现自己活着的时候,错过了该看的东西。”
萧煜道:“父皇还没到认错的时候。”
“你倒会宽慰人。”
“儿臣在实话。朝廷还有钱粮,军队还能打,百姓还愿意拿着收讫凭找衙门。只要规矩继续执行,大燕就能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