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九,酉时二刻。
内侍完,退后半步,垂手站着。
萧煜没起身:“第四行写的什么?”
“陛下原话。”内侍道,“钥册副本,存守钥人处。守钥人不交,南库不结。”
堂里的人都转头看墙角。
霍临川攥着竹签,指头一根根松开,又一根根收紧:“陛下怎么知道有副本?”
“陛下只让奴婢带这一句。”内侍道,“别的,陛下殿下自己会问。”
常胜腹诽:皇上出题只给半张卷子,剩下半张让考生去考场外头捡。
萧煜看着霍临川:“旧契副本你藏在空舵杆里。钥册呢?”
霍临川没答。他弯腰解开左脚草鞋,把鞋底翻过来,指甲抠进后跟一道缝。缝里嵌着一片薄铜,铜片底下压着油纸。油纸剥开三层,露出一本巴掌大的线订册子,封皮是鱼胶浸过的皮纸。
“我爹死前一个月塞给我的。”霍临川道,“他,守库派要这本,归朝派也要这本。谁先拿到,南库就归谁。”
“你戴着它上了三回镣。”左凌道。
“镣铐搜身,不脱鞋。”
常胜腹诽:安检最大的漏洞永远在鞋里,几百年了没人补。
蒋照摊开簿册,温迟、孟平川押名。萧成也在末尾写了一笔,写完把笔搁回架上。
霍临川把钥册放到案上,手压着封皮,没有收回去:“殿下先答我一句。看完这本,霍家算什么?”
“看完再定。”萧煜道,“你压着它,孤连看都看不了。”
霍临川把手抬了起来。
孟平川翻开第一页。纸薄,字,一行写一个地名,地名后面跟三栏:钥号、册号、印号。
“青牙寨,钥一。沅口,钥二。江陵旧仓,钥三。松滋口青泥驿,钥四……”孟平川念到第十一行停下,“日谷,钥十一。后面没了。”
周奕把三张水路图拖过来,铺在钥册旁边,拿朱笔逐个点。十一个红点从大理旧都以南起,沿沅水进江陵,过松滋口,一路往北。
“这些地方我都点过。”周奕道,“药走的,船走的,孩子走的,全在这十一个点上。”
“南库没有库。”萧煜道。
孟平川抬头:“殿下?”
“孤一直把它当成一座仓,找库门,找库底。”萧煜点着图,“这十一处,有寨子,有驿站,有粮仓。太祖设它的时候,就没打算给它盖房子。”
孟平川又往后翻了两页,停在一段楷上:“太祖敕:南征军需,不设常库。择水陆要口,临时屯转。药、铁、甲、械、诏,按钥交接,事毕即散。钥交守钥人,册交内库,印交中宫。三合方启。”
“诏书也走这条路。”温迟道。
“南征时,前线离京城两千里。”孟平川把册子往灯下挪,“一道军令走驿站,要走四十天。走南库,节点接节点,换船不换人,二十天就到。太祖要的是一条快路。”
赵济拨了两下算盘:“一处节点屯粮不过半个月,用完就散,户部账上不会记仓名。难怪三十七年里谁都查不到它。”
常胜腹诽:太祖玩的是分布式存储,节点随用随建,用完就删。三十七年前就搞去中心化,后人看不懂,只好标个失联。
院外马蹄声停下。一个穿兵部绯袍的中年官员大步进门,腰间挂着职方司铜牌,身后跟着四名佩刀差役。
“兵部职方司郎中段崇,奉内阁票拟。”他没看案上的簿册,直接展开一张纸,“霍氏一族私据南库,盗用军需三十七年,照盗用军库论。霍临川即刻收押,霍氏在籍族人一并清查。”
霍临川站起来,手里的竹签咔地折成两截。
“票拟谁签的?”萧煜问。
“内阁值房。”
“又是值房。”左凌道。
段崇把纸往前一递:“殿下,南库是太祖的军库,霍家攥着钥匙三十七年不交,船走私凭,账吃空饷,这不叫盗叫什么?三方的押名,内阁已经替殿下补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