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上抬下两口樟木箱。戚守业跟在后头,黑脸,手上烫疤一层叠一层,站在麻绳外不敢进。
蒋照递笔。他写了个戚字,余下两个字写成了一团。
“不识字,殿下莫怪。”
“会按手印就行。”萧煜道。
钱墨林开箱。上头一层是灶上的柴炭簿,下头一层是一只竹匣,匣里三十七张单子,一年一张,拿麻绳串着。
钱墨林抽出最底下一张,凑到灯下,眉头拧起来。
“荆州盐铁司,引外余盐分成。付戚家湾灶户沈氏,银四百两整。”他道,“景泰二十八年腊月初九。”
赵济接过去,一张一张往上翻。
“每年一张,都是四百两,都是腊月初九。”他道,“三十七年,一万四千八百两。”
“盐铁司给灶户分成,要有盐引,有批文。”钱墨林把灶籍册推过来,“戚家一年烧盐不过三百担,官价收了,一文分成都轮不上。这四百两,簿上叫引外余盐。引外,就是没引。”
“谁批的?”
钱墨林翻到最上头几张:“这三年押的是荆州盐铁使文夏。再往前换过六任盐铁使,一任一个名字,单子格式一个字没改。”
“文夏在刑部大牢。”萧煜道,“蒋照,记。行文刑部,问文夏这四百两是谁交代给他的,上一任怎么交到他手上。六任盐铁使,活着的具结,死了的查家眷。”
戚守业在绳外抓着麻绳:“殿下,这钱……的娘,是外祖家盐号给的嫁妆钱,每年一回,不能问。”
“你娘拿去做什么了?”
“一年留二十两过日子,余下的,年年腊月底有人上门取走。”戚守业道,“取钱的人戴斗笠,吃饭用左手。”
温迟的镊子停在单子上。
常胜摸了摸怀里装木牌的证袋。
萧煜把三十七张单子在门板上一张张摊开,从景泰二十八年一直摊到今年。
“腊月初九。”他道。
没人接话。杨昀扶着门板,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孤的生辰。”萧煜道,“三十七年,孤每过一回生辰,江陵就有人领一回钱。孤在东宫吃长寿面,这边在付封口费。”
赵济把算盘推到一边,一颗珠子没拨。
霍临川抱着牌位,看着这一排单子,喉结上下滚了两回。
“四百两。”他道,“霍家守钥人一年领米二石,折银不到三两。”
“封住一个知道挑了哪份的人,比守一座库贵。”萧煜道,“记。沈仪案另立一卷,挂甲字第一卷下。三十七张分成单,入一级证物。官档病故一条,先不采信。”
顾彦跪着,奏本从膝头滑到了地上。他伸手去捡,捡了两回才捡起来。
温迟把最上头一张拎起来:“今年这张,签收人一栏还是本人写的。”
他把单子翻正。签收处两个字:沈仪。
“三月十一签的。仪字右边,最后一笔往外甩。”
蒋照没等吩咐,从案上抽出一张纸。酉时一刻青衫女人写下的“梁绣”,墨早已干透。
温迟把两张纸并排摆开,看了很久。
“绣字的钩,仪字的钩,出自一只手。”
仓里的人齐齐转向跳板边。
青衫女人抱着睡熟的孩子,抬起头。
戚守业抓着麻绳的手一松,整个人往前扑,被关猛的兵拦在三步外。
“娘!”
女人没应他,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冲萧煜开口。
“殿下查到盐钱,算查到一半。”她道,“腊月初九夜里,娘娘挑的是哪一个,这四百两不管。四百两管的,是我没出口的第三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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